女郎欲哭无泪地抬头,耳朵烫得惊人,声音扭捏。
“大叔……我能不能回家拿了钱再来给你?我的钱,好像被那小乞丐偷走了……”
摊主也没料到这般情况,他认得这女郎,就住附近,一碗馄饨不值什么,便大方点头应下。
女郎羞得无地自容,心里把二狗狠狠扎了千百遍。
她家境不差,若非钱被偷,怎会遇上没钱结账的窘境?
多亏摊主好心,不然被扣在这等家人来赎,定会被嘲笑,简直丢死人了!
二狗可不管那女郎的羞愤,他哼着小曲,跨过石板路上的积水坑,脚步轻快。
绕过右前方拐角,那魂牵梦萦的香味便飘了过来。
拐角后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包子摊,一个眉眼细长的白净青年正站在摊后忙碌。
松木案板上撒着细白面,发好的面团揉得光滑。
他巧手一揪一按,擀面杖三两下就把分好的面剂擀成外薄里厚的圆面皮。
案板右侧摆着个粗瓷大碗,里面是调好的肉馅。
初春新发的荠菜鲜嫩翠绿,拌着剁细的五花肉沫,淋上少许香油,香气直往鼻尖钻。
青年左手托皮,右手用筷子挑一团肉馅,拇指与食指灵巧捏合转动,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便整齐排在案板上。
褶子细密如盛开的小花。待水烧开,放进笼屉一蒸,没多久浓郁鲜香就漫了开来。
这包子摊虽小,生意却格外红火。
二狗刚到摊前,最后一笼蒸好的包子就被抢购一空,其余等候的人听说得等新笼,便陆续散去了。
他撇撇嘴,没人正好,省得每次来买都被骂。
他颠颠跑过去,在摊主面前站定,嚣张地往桌上一拍,一堆铜板叮当作响,“大叔,这一笼我全要了!”
“你这坏狗,又去偷谁家的钱?”
摊主生得文雅,眉眼俊朗温和,眼眸澄澈,不像个卖包子的,反倒像满身书卷气的文人墨客。
“真就不怕被抓了打断手脚,我可不想哪天见你趴在街上讨饭?还有,说过多少遍了,不要用手摸我的案板!”
他声线清润,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,语气里却透着与二狗的熟稔。
二狗冲他翻了个大白眼,语气也没好到哪去,“你管我偷谁家的,又没偷你家的,少多管闲事!快点,我快饿死了,先让我吃一个!”
他伸手就想去掀笼屉,摊主早有准备,抄起身后一根青绿藤条凌空一抽。
二狗是经验老道的乞儿,自然不会被抽到,被警告了一句,也不敢再作乱。
“没熟吃什么?小心拉死你!跟你说多少次了,别用脏手碰我的包子,信不信我揍你!”
摊主和二狗算是老熟人了。
一年前,二狗跟着村里人混进城,饿得两眼冒金星,闻着香味就找到了这儿。
他趁人多摊主没留意,偷了两个包子,顾不上烫嘴就往嘴里塞。
摊主看着温润,脾气却截然相反,生意红火却从无地痞上门闹事,靠的就是一身蛮力和火爆性子。
见有人偷东西,他当即从摊后绕出来踹了好几脚,虽诧异是个小孩,却也没停手,只是力道轻了大半。
可那时二狗瘦得像团棉花,即便收了力,也被踹得滚出去好几圈。
摊主还想再教训,被晚来一步的妻子拦住。
二狗抱着剩下的包子闷头就逃,摊主骂骂咧咧追了一段才罢休。
宵禁后二狗就被被赶出城,在城外寻了个没人要的破庙落脚。
他每天趁早进城人多,仗着个头小混进来乞讨偷盗过活。
刚偷钱那会技艺不精,被人抓住打过,瘸着腿快饿死时,又忍不住来偷这包子。
实在太好吃,夜里饿到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这味道。
打死还是饿死?二狗选做饱死鬼。
那次运气好,摊主妻子也在,倒是没被打。
从那以后,他就跟这摊主杠上了,别家吃食不偷,只偷他家包子。
饿了就来摸两个,大多时候都能遇上温柔的摊主妻子拦着,不让摊主揍他。
她还会用干净荷叶包几个包子给他带走,二狗身上这件袍子,也是她改小了送的。
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,二狗后来就不怎么偷了,改成用偷来的钱买。
摊主有钱赚,倒不抽他,就是脸色极为难看,每次他来,客人都会默契走开。
即便被坏了生意,摊主也没赶他,只是总爱念叨几句。
二狗嫌他烦,便常趁没人的时候来,日子久了,两人早没了当初的剑拔弩张,闲时还会斗几句嘴。
等了约莫一刻钟,摊主掀开笼屉,蒸汽散开后,他麻利地捡出包子,用荷叶包好递给二狗。
“诺,拿去吧。吃完没事早点出城,最近城里不太平,巡逻官差一天来三趟,别被抓进去了。”
二狗敷衍点头,拎着包子转身就走。
摊主望着他瘦小的背影看了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,又扬声吆喝起来:
“卖包子嘞!新鲜出炉的肉包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