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四面都是白的,没有窗。
房间中间有一张床。很小。像医院里的那种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他走过去。
是小妄。
但又不是。
那个小妄,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。胸口没有起伏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。
很轻,很远。
他顺着声音找过去。
房间的角落里,蜷着一个人。
他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那个人抬起头。
是他自己。
七岁的他。
他愣住了。
七岁的他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终于来看我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七岁的他继续说:
“我一直在等。等了好久好久。”
他问:
“等什么?”
七岁的他指了指那张床。
“等她。”
——
顾妄猛地睁开眼。
天花板。白的。有几道细小的裂纹。
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他躺着没动,大口喘气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坐起来。
林深时睡在沙发上,睡得很沉。
那沓画放在她枕边,露出一角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梦。
想起七岁的自己,蜷在角落里说——
“等了好久好久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那七个字还在——
“永远一起活着”。
那是她写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握紧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,林深时醒来的时候,顾妄已经煮好面了。
她走过去,在餐桌前坐下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做噩梦了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指了指他的眼睛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梦见七岁的自己。”
她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在哪儿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。没有窗。只有一张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床上躺着一个人。”
她的心揪起来。
“谁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等。”
——
那天下午,他们哪儿都没去。
就坐在窗边,晒太阳。
她靠在他肩上,忽然问:
“顾妄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,是怎么过的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等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从有记忆开始,就在等。等一个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知道等谁。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。但就是等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每天站在窗边看。从日出看到日落。从春天看到冬天。从七岁看到现在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等到了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,她没睡着。
她躺在那儿,想着他说的话。
从七岁看到现在。
二十年。
七千三百多天。
每一天,都站在窗边。
每一天,都在等一个人。
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长什么样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
但就是等。
因为除了等,没有别的事可以做。
她的眼眶热了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边的他。
他也醒着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。
她忽然问:
“顾妄。”
他转过头。
“嗯?”
“你等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想你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等着他说下去。
他继续说:
“想过很多种。长头发的。短头发的。高的。矮的。爱笑的。不爱笑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每次想到最后,都觉得,什么样都行。只要来就行。”
她的眼眶又热了。
但她笑了。
“那我来了。”
他也笑了。
“嗯。来了。”
——
第二天,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那一百张画拿出来,一张一张铺在地上。
然后她拉着顾妄,坐在画中间。
“你看。”
她指着第一张。
“这是你。”
他低头看。
画上,三个人在晒太阳。
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