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们三个一起回家。
小男孩醒了,趴在顾妄背上,迷迷糊糊的。
林深时走在他旁边。
月光照在路上,很亮。
小男孩忽然问:
“姐姐,我们明天还来河边吗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你想来吗?”
小男孩点点头。
“想。这里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来。”
小男孩满意地闭上眼,又睡着了。
——
回到天华里,已经晚了。
林深时把小男孩放到沙发上,盖好毯子。
他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
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顾妄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觉得他真小。”
他笑了。
“七岁,当然小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七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应该是。但不记得了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现在记得了。他就是你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就是我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,她走的时候,他送她到楼下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她站在月光里,看着他。
“顾妄。”
“嗯?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一张画,一张一张展开给他看。
“你看,这是他画的。”
他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“我们晒太阳”。
“我们吃饺子”。
“我们看月亮”。
“我们手拉手”。
“我们一起吃的第一条鱼”。
“永远”。
“第一次见面”。
“第六次见面”。
一张一张,全是他们的日子。
他看完,抬起头。
“二十一张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二十一天没忘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
他忽然问:
“林深时,你知道我今天想记住什么吗?”
她摇摇头。
他指着她的眼睛。
“这个。你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她踮起脚,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愣住。
她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“记住了。”
他摸着自己的额头,半天没动。
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拐角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儿,摸着头,傻傻地笑。
她也笑了。
——
顾妄回到屋里,小男孩还在睡。
他走过去,在小男孩旁边坐下。
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——林深时留给他的那个。
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“顾妄。住在天华里18号702。等了我二十年。”
他继续往后翻。
一页一页,全是她写的。
最后一页,是她那天写下的——
“如果我忘了,请告诉顾妄:我等他的时间,和他等我的一样长。我们扯平了。但下辈子,我还要他等。因为我想再遇见他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下面加了一句:
“不用下辈子。这辈子,我等你。等你再也忘不掉的那天。”
——
他合上本子,躺下来。
闭上眼之前,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林深时,明天见。不管你还记不记得,我都会在窗边等你。”
——
第二天,林深时醒来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然后她笑了。
因为她记得。
她记得顾妄。
记得小妄。
记得那条河。
记得那些画。
记得那碗馄饨。
记得他额头上的温度。
记得她手心那三个字。
记得他手心那七个字。
记得她等了他二十年。
记得他等了她二十年。
记得他们扯平了。
她起床,洗漱,出门。
走到天华里楼下,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。
窗户开着。阳光照进去。
窗边站着两个人。
大的那个,是顾妄。
小的那个,是七岁的他。
他们都在往下看。
看见她,他们同时抬起手,挥了挥。
她也抬起手,挥了挥。
然后她往楼上走。
她知道,今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她可能还会忘。
可能还会重来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有人在等她。
在窗边。
在手心里。
在每一张画里。
在每一次心跳里。
她走到门口,门已经开了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大的那个问:“来了?”
小的那个也问:“姐姐来了?”
她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
她走进去。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三个人站在一起,笑着。
就像那幅画里一样。
“我们”。
永远。
——
窗外,阳光正好。
窗内,他们在笑。
远处,那条河还在静静地流。
二十年前,七岁的他们在那儿相遇。
二十年后,他们在这儿重逢。
忘了五次。
来了五次。
爱了五次。
还会继续。
因为爱不是记得。
爱是哪怕忘了,也会再来。
爱是哪怕痛了,也会继续。
爱是哪怕全世界都忘了,我们还记得彼此。
——第一卷·终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