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,河水很静,倒映着橘红色的天。河对岸站着三个人——顾妄,小妄,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。
她想过河,但河上没有桥。
她喊他们的名字。
但他们听不见。
她拼命挥手。
但他们看不见。
她急得想哭。
就在这时,那个女人转过身来。
是她自己。
二十年前的她。
七岁的林深时。
小女孩看着她,笑了。
“姐姐,你别急。我在这儿等着呢。”
她愣住了。
小女孩继续说:“你忘了我没关系。我记得你。我记得要去找他。我记得要救他。”
她看着小女孩。
“你记得?”
小女孩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全都记得。”
她指着自己的心口。
“记在这儿。忘不掉的。”
——
林深时猛地睁开眼。
天花板。白的。有几道细小的裂纹。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她躺着没动,大口喘气。
过了很久,她慢慢坐起来。
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本子。
她拿起来,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“顾妄。住在天华里18号702。等了我二十年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
因为她记得。
她记得他是谁。
她记得他煮面先煎蛋。
她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她记得他的手很凉,握着握着就暖了。
她记得他手心有七个字,是她写的。
她记得小妄每天都会画一幅画送她。
已经二十一张了。
她记得。
她全都记得。
——
她起床,洗漱,出门。
走到天华里楼下,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。
窗户开着。阳光照进去。
窗边站着两个人。
大的那个,是顾妄。
小的那个,是七岁的他。
他们都在往下看。
看见她,他们同时抬起手,挥了挥。
她也抬起手,挥了挥。
然后她往楼上走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遇见周奶奶。
周奶奶提着菜篮,看见她就笑了。
“姑娘又来啦?”
她点点头。
周奶奶拍拍她的手。
“好,好。那孩子现在天天笑,我看着都高兴。”
她笑了。
“周奶奶,谢谢您这些年照顾他。”
周奶奶摆摆手。
“谢什么,他也是我孙子。”
她看着周奶奶下楼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二十年前,是这个老人,在暴雨里接住了七岁的顾妄。
养了他八年。
等他等到现在。
她站在原地,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继续往上走。
——
走到门口,门已经开了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大的那个问:“来了?”
小的那个也问:“姐姐来了?”
她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
她走进去。
小男孩拉着她的手,往屋里走。
“姐姐,哥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煎饼!”
她看向顾妄。
顾妄站在厨房门口,系着那条小一圈的围裙,看着她。
眼睛里全是她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妄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梦见七岁的我,站在河对岸。她说,她记得。全都记得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继续说:“她说,她记得要去找他。记得要救他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她说的他,是你吧?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但他笑了。
“是我。”
——
那天下午,他们三个一起去河边。
二十年前那条河。
河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,和二十年前一样。
小男孩跑在前面,追蝴蝶,捡石头。
林深时和顾妄慢慢走在后面。
她忽然问:
“顾妄,你说,七岁的我,真的在等我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在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指着自己的心口。
“因为这儿知道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知道你会来。知道你会忘。知道你会再来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知道我们扯平了。”
——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小男孩跑累了。
他坐在草地上,靠着顾妄,眼皮打架。
顾妄低头看他。
“困了?”
小男孩点点头。
“睡吧。”
小男孩闭上眼,很快睡着了。
林深时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,轻轻说:
“他好像从来没这么开心过。”
顾妄点点头。
“以前在里面的时候,他只会等。不会笑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现在呢?”
他笑了。
“现在会了。天天笑。”
她也笑了。
——
太阳落下去了。
天边剩一点点余光,深紫色的。
林深时靠在顾妄肩上,看着那条河。
忽然说:
“顾妄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什么?”
她指着河对岸。
“二十年前,我站在这儿,看着对岸的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记得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刚才做梦的时候,想起来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七岁的我,站在对岸。七岁的你,站在这边。我们中间隔着一条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过河了。我牵住你的手。我说,别怕,我来接你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“我做到了。”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