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时又做梦了。
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,天快亮了。河水很静,倒映着一点点光。河对岸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她知道那是谁。
她想喊他,但张不开嘴。
她想走过去,但脚抬不起来。
低头一看,河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涨上来,淹到她的膝盖。水很凉,凉得像冰。
她拼命往前走,但水越来越深,越来越深。
淹到腰,淹到胸口,淹到脖子。
她快喘不过气了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“林深时!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
天花板。白的。有几道细小的裂纹。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她躺着没动,大口喘气。
过了很久,她慢慢坐起来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本子。巴掌大,封皮有点旧了。
她拿起来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
“顾妄。住在天华里18号702。等了我二十年。”
“他煮面好吃。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他手心里有‘活着’,是我写的。”
“后来加了一句‘一起活着’。也是我写的。”
“他等我。不管我忘多少次,他都等。”
她看着这些字,愣了很久。
顾妄。
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,胸口有点暖。
但她想不起他的脸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
“今天要去看他。带菜。他做饭好吃。”
“注意事项:每见他一次,就会忘掉一些东西。忘了就翻本子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放进口袋里。
出门。
——
到天华里楼下的时候,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。
窗户开着。阳光照进去。
但没人在窗边。
她站了一会儿,上楼。
702的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客厅里没人。
厨房里没人。
她走到书房门口,看见他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她,正在写着什么。
她站在那里,没出声。
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。
瘦。薄。肩膀微微弓着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眼熟。
好像在很多很多个梦里见过。
他写完什么,放下笔,转过身来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来了?”
她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过来。
走到她面前,他忽然停住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你今天,还记得我吗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他指着她口袋里的本子。
“翻翻看。你每次来之前,都会在本子里写我的话。”
她掏出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。
她看完,抬起头。
“顾妄?”
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我是顾妄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。
“你这次忘得挺快。昨天还记得我,今天就不记得了。”
她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昨天来过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昨天你在这儿待了一下午。帮我整理手稿。还给我带了橘子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橘子。
“你说,多吃水果。对身体好。”
她看着那几个橘子。
不记得了。
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但她看着那些橘子,胸口有点闷。
“顾妄。”她叫他。
他看着她。
“我忘了。对不起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用道歉。你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走回厨房。
“还没吃早饭吧?我煮面。”
——
面端上来的时候,她看着那碗面,没动。
他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“怎么不吃?”
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很好吃。
她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
他看着她吃,眼睛弯弯的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问:
“顾妄,我忘你几次了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加上这次,四次。”
她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四次。
她忘了他四次。
每一次都重来。
每一次都让他重新等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累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每次来,都问我累不累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每次都问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每次都问。每次都一样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也每次都答——累。但你来了,就不累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血丝。
像是很多天没睡好。
她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顾妄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忘你四次了。每一次,你都在等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你就没想过……不等了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不等?”
她点点头。
“换个人。换个不会忘你的人。换个能记住你的人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林深时,你记不记得,你在我手心写过什么?”
她低头看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