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妄开始写日记。
不是以前那种捡来的记忆,是他自己的。
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坐在书桌前,写下昨天发生的事。
“第1天。一个叫林深时的女人来复查。她说手心里那两个字是她写的。”
“第2天。她又来了。带了饭。我问她以前认识吗,她说‘不认识’。但她说谎了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第3天。她没来。我等了一整天。”
写到“等”这个字的时候,他的笔停了一下。
等。
他以前也等过一个人。等了很久。久到忘了在等谁。
但现在他又开始等了。
等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。
可笑吗?
有一点。
但他就是想等。
——
第四天,她来了。
顾妄听见敲门声的时候,正在煮面。他放下勺子跑过去开门,围裙都没摘。
门外站着林深时。
她看见他的围裙,愣了一下。
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什么,耳朵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在煮面。”
她点点头,走进来。
他跟在后面。
“你吃饭了吗?我煮多了,要不……”
“好。”
她答应得太快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你坐。马上好。”
——
面端上来的时候,林深时看着那碗面,没动。
顾妄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“怎么不吃?”
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他等着她评价。
她没说话,又吃了一口。
他有点紧张。
“不好吃?”
她摇摇头。
“好吃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多吃点。”
她低着头吃,他看着她吃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每天写日记?”
顾妄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个本子。
封面写着“日记”两个字。
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便写写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吃。
吃完,她放下筷子。
“顾妄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想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吗?”
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“想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张纸。
很旧,泛黄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他打开。
上面是一行字——
“林深时,救我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这字迹,是他的。
他很确定。
“这是我写的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
他愣住了。
二十年前?
那时候他七岁。
七岁的他,怎么会写她的名字?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认识七岁的我?”
她没说话。
但他从她的沉默里,得到了答案。
——
那天下午,她带他去了一个地方。
西郊的一片荒地。杂草丛生,有几堵残墙立着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二十年前那场实验的旧址。”
他皱起眉。
“什么实验?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不记得了?”
他摇头。
她指着那片废墟。
“你七岁的时候,被送进这里。你父亲顾明远主持的实验,叫‘完美记忆体’。”
顾妄的脸色变了。
“顾明远……是我父亲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他死了。为了救你。”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风吹过来,荒草沙沙响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
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“我……我不记得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林深时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你当然不记得。因为你被清空过三次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三次?”
“七岁一次,十岁一次,十五岁一次。”她说,“每次有人想救你,最后都选择清除你的记忆。让你重新开始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“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。不记得你父亲,不记得你母亲,不记得等过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不记得我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日记——
“第1天。她说手心里那两个字是她写的。”
“第2天。我问她以前认识吗,她说‘不认识’。但她说谎了。”
“第3天。她没来。我等了一整天。”
他以为他只等了她三天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
他等了她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被清空了三次,都还没忘干净。
——
“林深时。”他叫她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是我等的那个人吗?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他看着那双眼眶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凉。
她的手很凉。
但握着他的时候,很紧。
“我等了你多久?”
她没回答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等了你多久?”
很久之后,她开口。
“二十年。”
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二十年。
七千三百多天。
他等了她二十年。
被清空三次,都还在等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热了。
“值了。”他说,“等二十年,值了。”
——
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握着她的手。
没松开。
她也没挣。
走到天华里楼下,她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但还是没松手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来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
她点点头,把手抽回去,转身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