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说话间，滚烫的气息充斥在谢素盈的耳间颈侧，让她瞬间炸毛清醒，她并未回答他的问题，直接用力推开对方，转身，跑了出去。

这次，是她的失态。

祖母和谢太公为她安排的嫁娶到底是让她生了些叛逆和不臣之心，也兼着她思念阿娘，少年对她的称呼也好还是怀抱也好，她承认给了她片刻的温暖，让她有些许沉醉，但也到此为止。

身为细作，她最需要做的是谋定后动和隐藏行迹，她最不该做的就是暴露自己。

谢素盈记得自己的身份，也记得她三天前来长公主府只是为了了解长公主遇袭的后续。

所以在跑离少年后，谢素盈望着天空晨光熹微，约莫已近卯时，又折回栖月阁，被她相救的碧溪在前，并着十几个拿着精美服饰的丫鬟一起候在阁外，见她来甚是欣喜，道：“谢女郎，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，身上箭伤可有好些？”

谢素盈看着又是一顿，忙伸手挽住碧溪的胳膊，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，哄着对方道：“好姑姑，我这刚受了箭伤，实在是不想穿这般繁复的衣物，可有什么简单的衣裙？”

“有的有的。”碧溪一脸兴奋，拉着谢素盈进入阁内梳妆打扮，待完毕后哇地一声又发出赞叹，与一众丫鬟簇拥着向长公主请安。

因着前期李承霁莫名其妙要开女官选拔的命令，还有长公主府三天内的两场暗杀，天都城里政治嗅觉灵敏的人无不敏锐地察觉到时局有变。

而长公主涉及军政，又深受皇帝信任，为人又温和，所以早些天都城高门世家都纷纷向长公主府递上了请帖。

有关系近的，更是一早便在中堂等候。等谢素盈带着碧溪她们一脚踏进院落里，便见已有许多丫鬟安静地恭候。

而屋内则传来一声温婉但是有力的女声：“女子又凭何不能做官？难道我们还要执着于男女之辩中一直吵来吵去吗？世家把持着男子的上升渠道，使得当下上品无寒门，下品无士族。昔时，女官也只有内廷才有，女子所能依赖的上升渠道大多也只能通过婚嫁。以此观之，我等这些女子又和那些寒门子弟有何区别？凭什么这世道就该一直如此？我虽生在高门，亦有悲悯之心。”

“说得好！”屋内即刻传来此起彼伏的掌声，其中的蒋道绵更是仰慕地说道：“谢姐姐，你长得这般美，学问竟如此之高。可真当是蕙质兰心。”

“蒋妹妹切莫这么说，”温婉的女声又随之响起，“我只不过比妹妹虚长几岁，因而比妹妹多看了几年书，多行过几年的路而已。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地方。”

“谢姐姐你真是太谦虚了，你是真的和昙奴哥哥最为般配。一会儿昙奴哥哥就会进来，这可是你们在天都城的重逢呢！”

姓谢？

谢宁安？

谢素盈听着生出一丝兴趣，正欲进屋，手腕却被身侧的碧溪拉住。

“谢女郎，”碧溪的力道轻柔，但谢素盈毕竟中了箭伤，被冷不丁地拉住，肌肉有些牵扯的不适。

谢素盈扭头，疑惑地看着碧溪，便见她脸色有些纠结地说道：“女郎在长公主府里昏迷三天，可曾进食？如今听着屋里动静，想来殿下还未亲临。不如我们先行用些早膳再来。

碧溪此话一出，谢素盈直接被硬控住。

自她从洛川城杀人到现在，除了喝了点茶水以外，她是半点都没有进食，更何况还在长公主府里躺了三天三夜。

说真的，确实饿了……

谢素盈微微颌首，碧溪瞬间高兴，又带着她走出院落，直奔后厨而去。

只是行至半路，前方又传来几声人语，谢素盈抬眸，便遥遥看到对侧长廊正跑着的霍檀生。

区别于之前简单利落的长袍武服，此刻的霍檀生穿着极为华贵精致，乌黑的长发被银冠束起，他嘴角扬起笑意，手上还拿着一捧海棠花束。整个人在俊朗贵气中又透露着张扬肆意。

谢素盈转过眼，随碧溪穿过游廊和几道月洞门之后，步入了后厨所在的院落。

此刻后厨的西侧房间内，正巧出来两个束腰劲装的玄衣男子。白发是谢素盈见过的高见月，另一个黑发男子身量较高见月低些，身高约七尺八寸左右，腰间挎着个同色箭囊，脚蹬着个同色革靴。

见她来到，黑发男子先是一愣，接着便眼睑垂下，侧身避让，耳侧略有些发红。

谢素盈快速地扫了眼那男子的箭囊和脚靴。

高见月则高兴地笑了起来，迎了上去，“月亮，你睡了三天，让我很是挂怀，现下身体如何？”她说着，自然地接过丫鬟手中的早膳，之后又随在谢素盈身后进屋坐下。原地站着的黑衣男子见状，驻足片刻，转身也跟着进屋。

与兵种一样，大邺和北周在饮食、审美上亦有区别。

大邺人追求衣冠博带洒脱自然的飘逸灵动之美，所以时人，尤其高门早膳以简单清淡为主，量少精致，口味繁杂。而北周则追求刚健笃实，以武立国，皇室成员皆手握军队，一日三餐顿顿肉食，量多油腻，口味单一。

谢素盈在做萧燕时，每日不是在兵营里操练打猎，就是领兵作战，连学习都是马背上见缝插针地进行。虽在大邺潜伏三年，她已经习惯了饮食差异，但她还是被高见月手中的早膳震惊到。

她眼前，只有一碗一碟。

碗里是白白的米粥，碟里只有几片绿油油的菜叶。

谢素盈看着大为震撼。

“唉，”高见月唉声叹气道，“你也看着无从下筷是吧！本来姨母府上的厨子烧得一手好菜，但是全被昙奴一大早调用。专门紧着他的心上人。你看...”

高见月抬指指向后厨，谢素盈顺着望去，就见有许多侍女手拿着各种精美的早点正步履匆匆地往远处赶去。其中更有几个餐盘上放置着精巧可爱的茶点，其中又多是甜口，又被专门做成憨态可掬的模样，十分引人注意。

“那茶点是刚刚昙奴亲自做的。他做完，便急匆匆地跑走了。我听着后厨的人说，这是因为他心上人来长公主府里，他才这般迫不及待。啧啧啧，真没想到昙奴平常一张冷脸，面对心爱的女人会是这样。看来他和谢宁安好事将近啊！”高见月满怀欣慰。

“是啊。真想不到...”谢素盈点点头，将视线从茶点处移开，看着眼前的白粥，细细地吃了起来。

待她餐后，高见月才向她指了指旁侧的黑发男子道：“这位是霍临意，就是明天与谢窈娘成婚的新郎官。”

谢素盈与他颔首见礼。

三人寒暄着，便一起朝长公主府请安的中堂而去。

谢素盈居然又一次迎面撞上了霍檀生。

这让她有些始料未及，她眨眼间换上端庄的微笑，双手交于腹部，微微屈膝，向他颔首见礼。

但霍檀生却不复之前的笑颜，冷着一张脸，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，莫名其妙地甚至带着些委屈哼了声，然后对着身后的霍临意冷然道：“哥，那爱抄袭的死女人是不是你带来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