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谢素盈再醒来时,肩膀上的箭伤已经被处理好,缠着绷带,虽然疼但还能忍受。
更加侥幸的是,她活了下来。
谢素盈温和地笑了起来,掀开锦衾,坐起身。
下刻,便听到身侧有个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表妹,你还是躺下,别动的好,否则伤口牵动肌肉,会造成二次伤害。”
谢素盈循声望去,有些吃惊。
霍檀生正一手拿着带血的羽箭,坐在谢素盈床榻对面的罗汉床上,眼下略有些青黑,见她望来,松了口气,忙不迭地走到她跟前,将双手伸出后,又即刻缩回。
最后蹲下,抬头认真地看着谢素盈问道:“箭里那毒导致你昏迷了三天三夜,现下可还好些?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适?”
他身姿笔挺,面容清疏,但眼神缱绻,眉目含情,望向她的眼神里带了许多心疼和怜惜。
谢素盈看着不由想问。
这谁?
这人真他爹的是霍檀生?
这还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满含杀气的霍檀生吗?
这狗男人什么时候给自己套了个深情人设。
按照她从蒋道绵口中偷听到的,他中意的不应该是她嫡姐吗?现在在闹哪样?而且孤男寡女怎么能共处一室,长公主府里的丫鬟呢?
谢素盈环顾了下四周,只见寝间满堂富贵,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映在床前的青冥色纱幔下显得格外幽深,也使得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看上去更显威严厚重。
这分明是霍檀生的卧房!
她怎么会睡在他的房间?长公主府里的丫鬟呢?
谢素盈瞳孔地震,心下虽不解,但也立刻作出反应,站起身来坐到原来霍檀生的位置,与他隔开距离后,方笑吟吟回道:“不妨事,我现下已觉得身体好了很多。多谢表兄挂念。”
“不知表兄可否告知一二,我救的丫鬟她现下情况如何?她可否还活着?在长公主府里暗杀的人又是谁?还有是谁帮我解毒?小妹是真的很感激他。”
“是吗?”霍檀生听着,站起身来,低着头,轮廓分明的脸庞掩映在光影之下,让谢素盈有一些无法辨明其中的情绪,只是听着对方回答道:“碧溪没事。你不用担心,人命贵重,我不会滥杀无辜。暗杀你的人,已经被我杀死,但是幕后主使是谁还未查到。”
“不过,想来也查不到了。”霍檀生语气有些凝重,他走到谢素盈近前,将刚刚手中的箭矢递过去,“这就是射杀你的箭矢。”
“此箭,为透甲锥箭,主穿透重甲,倘若搭配强弓去射的话,百步内可穿颅而过。是我大邺军队在云州与北周重骑兵对战时所用。而在云州七郡里,我霍家还有五郡的军队皆在我掌控之内,绝不可能发生军需物资遗漏在外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们是怀疑谢广元?怀疑我谢家有叛徒,甚至是怀疑我谢家通敌,倒卖军需?”谢素盈抬起头来望着霍檀生疑问道。
霍檀生却未答,只是看着谢素盈的眼神里有许多复杂,语气有些晦涩,又莫名其妙地来了句:“谢素盈,你可认识谢宁安?论起来,她可是你的嫡姐呢,你能否向我好好介绍一下她?”
谢素盈在一瞬间有些茫然,继而感到无语。她先拿起箭矢,静静观察起来。
正如蒋道绵所言,在大邺能左右云州势力的仅有谢霍两家。
谢素盈回想起她被射杀的场景,她的眼力耳力都较常人灵敏,但她在三百步之内并未看到任何人影,说明对方只会在更远处。
而且在瞬间能连发数箭。只是由于对方用的是一把普通弓箭,且她身手还算可以,所以她才在身中数箭且身中剧毒的情况下生还。
三百步之外连发箭羽,这要求射箭的人拥有足够强大的臂力、眼力、准星和精准控制力。非军中精锐当中的精锐不可做到。
在谢家,能做到此的只有她和谢家少主谢无咎。
而霍家,谢素盈瞥了眼霍檀生那双骨节分明且青筋暴起,蕴含着力量感的手,暗忖道,他也一定可以做到。
谢素盈自认和霍檀生无甚交情,彼此对立,霍檀生明显是在怀疑谢家,但又莫名其妙地问她这一句,大约是担心因为她的事情,耽误他和谢宁安的议婚。
试探看看,他要不要杀她灭口。
很不幸,谢素盈虽姓谢,但其实来自于谢家仆射房,为谢家暗部势力,并非真正的谢家人。这三年来,她一直在外执行谢家的任务,从来没有去过谢家本家。
亦没有见过谢宁安。
但在明面上,她的身份,又是居于本家,按族谱来说是与谢宁安同父异母的庶妹,说没见过那是直接暴露自己身份,说见过那是完全在霍檀生——这个爱慕谢宁安的男人面前扯谎。
啧。
说来说去看似两条路,前方堵着同样一条狗。
谢素盈手捏着箭杆,直视着霍檀生眼睛,神情自若地先反问回去:“我嫡姐是什么样子,霍将军,你身为她的未婚夫不是应该最了解吗?何必问我。”
继而再夸一下,“我嫡姐为我谢家女,自然有我家太公的风采,文能执笔安天下,武能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之外。是一个能文能武,温婉坚韧的世家贵女。”
最后说着,还举起手来拍了拍掌,朝霍檀生调笑道:“啧啧啧,贵女与将军,真真是天作之合。”
“是嘛。”霍檀生果被谢素盈应付过去,轻笑了下,说道,“如今天色很晚,表妹你身体初愈,还是早些安寝为好。我与表妹毕竟男女有别,你的丫鬟被我安排在旁院,你若需要,直接轻唤便是。”
他说罢,又深深地望了谢素盈一眼后,方转身离去。
谢素盈则一直默默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等到他彻底看不见时,方才一手支颐,略有些懒散地靠在罗汉床上紫檀案几上,另一手用劲,箭杆碎裂。带血的箭羽被她拿至手心。
北周和大邺山川地势不一,因而导致兵种实战的侧重点也会不同。
北周处高原,以重、轻骑兵为主,人人皆要上马下马杀敌,主近战。所以单兵作战实力更强,能活下来的都是精锐,个个体力强悍,拥有极好的耐力、杀伤力和快速收集判断的反应力。
而大邺则因地处平原,兵种多以步骑兵和水兵为主,讲究军阵战术的多变,主要依托的是将领的指挥调度和军队纪律。
而同时,大邺人身体素质虽较北周人柔弱,但更善于才智,能工巧匠居多,所以他们的兵器装备一般都会比北周的精良。
这透甲锥箭的箭羽就是一个明证。
谢素盈将箭羽一一拆下,比对,案几上的箭羽长短不一,羽毛形态不一,配重不一。粗制滥造,分明是北周的工艺。
大邺的箭却有北周的手法,这明显说明大邺和北周内部都有叛徒,且相互勾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