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来的时候，北京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
许彬斐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是十二月三号，星期一。A队原定要参加一个年末特别节目的录制，他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，坐在待机室里等通告。外面在下雪，金珉奎趴在窗台上看，说北京下雪了，然后经纪人推门进来。

那个表情许彬斐见过——在首尔的时候，出道大作战最后一期结果公布之前，经纪人的表情就是这样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。

“今天的录制取消了。”经纪人说。

金珉奎从窗台边转过头问为什么，经纪人没回答。

“不止今天的。”经纪人的声音很低，“往后所有行程都取消了。”

待机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洪知秀放下手里的书问什么意思，经纪人说：“有政策。带有韩国人的组合团体，不能在中国活动。”

许彬斐坐在椅子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看着经纪人，经纪人看着他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然后他听见金珉奎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，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：“那……我们呢？”，经纪人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
回宿舍的路上，车里没有人说话。七个人挤在保姆车里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许彬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旁边是徐明浩。徐明浩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攥得发白。

许彬斐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街道、行人、车灯，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刚来北京的时候，也是从这条路走的。那时候车里很吵，金珉奎和李硕珉在抢零食，文俊辉在教大家说中文，洪知秀在看行程表，崔韩率在听歌，徐明浩闭着眼睛假寐。

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很好，以为他们会在这个城市扎根，会站在中国的舞台上，会被很多人看见。现在他才知道，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的。

回到宿舍，七个人坐在客厅里。没有人去开灯，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金珉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没有人回答。

“我们要回韩国吗？”李硕珉问。没有人知道。

洪知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公司还没通知。”文俊辉靠在沙发上说：“那我们就这么等着？”没有人回答。

许彬斐坐在沙发最边上，低着头，看着手上的戒指。银色的光在路灯下很暗，但他知道那几个字母还在那里。

“是我的错。”金珉奎忽然说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因为我是韩国人。”金珉奎的声音很低，“因为我在，所以不能活动了。”

许彬斐抬起头看着他。金珉奎坐在对面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是许彬斐从未见过的——没有笑，没有闹，没有那种“我最帅”的自信。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要把人压垮的愧疚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许彬斐说。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稳。

金珉奎摇摇头说如果不是我——许彬斐打断了他。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不是任何人的错。”

金珉奎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再说话。

那天晚上，许彬斐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北京的冬夜很安静，没有首尔那种随时都能听见的练习室的音乐声，没有宿舍里十四个人挤在一起的热闹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崔胜澈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听说消息了。你还好吗？”

许彬斐看着那五个字，打了“还好”，删了，打了“不知道”，删了，打了“我没事”，又删了。最后他发了一句：“胜澈哥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这是他第一次对崔胜澈说“不知道”。

对面已读。然后手机响了——不是消息，是电话。

许彬斐接起来，听见崔胜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，有点沙哑，像是刚练习完。“彬斐。”他叫了一声，没有说别的，只是叫了他的名字。许彬斐听着那个声音，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。
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许彬斐能听见崔胜澈那边的声音——有人在说话，应该是权顺荣，还有音乐声，很远的。

“你听我说。”崔胜澈的声音很稳，“这不是结束。”

许彬斐没有回答。

“你们在中国做的一切，不会白费。那些舞台、那些歌、那些见到你们的人——不会消失。”崔胜澈顿了顿，“你们让很多人知道了SEVENTEEN，让很多人听到了你们的歌。这不是失败。”

许彬斐听着这些话，忽然想起在首尔的时候，出道大作战之前，崔胜澈也是这样跟他说话的。那时候他刚被选为A队队长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会，是崔胜澈一点一点教他的。教他怎么带团队，怎么分配任务，怎么在所有人都在崩溃的时候保持冷静。现在他又在教他——教他怎么面对这件事。

“胜澈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当时怎么做到的？”

“做到什么？”

“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，装作知道。”

崔胜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，那个笑声很轻，但许彬斐听见了。“不是装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是真的知道。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，只要人还在，就能继续走下去。”

许彬斐闭上眼睛。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崔胜澈说，“早点睡。”

电话挂断后，许彬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但他觉得没有那么冷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许彬斐起床的时候，客厅里坐着六个人。洪知秀在电脑前查什么东西，文俊辉在打电话，金珉奎和李硕珉坐在沙发上，两个人靠在一起——金珉奎的眼睛肿着，李硕珉的眼眶也红着。崔韩率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雪。徐明浩坐在餐桌旁，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。

许彬斐走过去，在徐明浩旁边坐下。六个人都看着他。

“公司还没有通知。”洪知秀先开口，“但根据目前的情况，我们可能需要暂停中国活动。”

“暂停多久？”李硕珉问。洪知秀摇摇头。

文俊辉挂了电话走过来：“经纪人哥那边说，现在政策刚出来，大家都在观望。可能会有调整，也可能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“可能什么？”金珉奎问。

“可能需要我们回韩国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。回韩国。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，扔进水里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
许彬斐看着他们——洪知秀的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，文俊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，李硕珉低着头看自己的手，金珉奎咬着嘴唇，崔韩率还是站在窗边但肩膀绷得很紧，徐明浩坐在他旁边面前那杯水已经完全凉了。

“如果回韩国呢？”许彬斐问，没有人回答。

“如果回韩国，”许彬斐继续说，“我们做什么？”

洪知秀抬起头：“和K队一起。合体。”

客厅里又安静了。合体。这个词他们说过很多次——出道的时候说过，采访的时候说过，粉丝见面会的时候说过。每次都说“SEVENTEEN是一体的”，“K队和A队是两只翅膀”，“总有一天我们会合体”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“总有一天”是一个很模糊的词，可以很近，也可以很远。

“那就合体。”许彬斐说。

六个人看着他，“不是‘总有一天’，”许彬斐说，“是现在。”

金珉奎愣了一下：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什么可是。”许彬斐站起来，“我们是SEVENTEEN。K队在韩国，A队在中国，但我们是同一个团队。如果不能在中国活动，那就回韩国。回到K队身边。回到我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。”

他看向徐明浩：“明浩，你查一下回韩国的流程。”徐明浩点了点头。

他看向文俊辉：“俊辉哥，你跟公司沟通，确认一下合体的可能性。”文俊辉点了点头。

他看向金珉奎和李硕珉：“珉奎哥，硕珉哥，你们收拾行李。不管回不回去，先准备好。”两个人点了点头。

他看向崔韩率：“瀚率，你负责查韩国的行程安排，看看K队最近的日程，我们回去之后能做什么。”崔韩率点了点头。

最后他看向洪知秀。洪知秀坐在椅子上，抬头看着他。许彬斐说：“知秀哥，你跟我一起。我们去找公司谈。”洪知秀站起来，点了点头。

那天下午，许彬斐和洪知秀去了公司在北京的办公室。负责中国业务的室长姓王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很温和。他看见许彬斐和洪知秀进来的时候，叹了口气，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
“坐吧。”王室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许彬斐坐下来，洪知秀坐在他旁边。

“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事。”王室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，“政策的事，公司也在想办法。但说实话，短期内很难有转机。”

“那我们回韩国呢？”许彬斐直接问。

王室长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回韩国的话，A队就和K队合体。但——”

“但是什么？”

王室长犹豫了一下：“你们在中国积累的一切，粉丝、知名度、市场——可能会受到影响。”

“如果继续留在中国呢？”洪知秀忽然开口。

王室长看着他：“那就什么都不做。等着。也许政策会变，也许不会。谁也不知道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窗外还能看见雪，细细的，像是有人从天上撒盐。

“我不想等。”许彬斐说。

王室长看着他，他继续说：“我不想坐在宿舍里，什么都不做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。我们有舞台，有歌，有想做的事情。在韩国也可以做。”

王室长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：“我会跟总部沟通。但决定权不在我这里。”

许彬斐站起来说谢谢，洪知秀也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王室长忽然叫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