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秋阳把老巷晒得暖融融的,张记纸扎店的推拉门半开着,门楣上的铜铃偶尔被风拂过,发出一串清脆的“叮铃”响,混着屋内叠纸、打磨桃木的细碎声响,日子过得安稳又温柔。
甘绾懿坐在案前,正慢慢学着叠祭祀用的纸莲花。指尖捏着薄薄的彩纸,一层一层翻折,动作虽还有些生疏,却格外认真。江麒麟坐在她对面,低头打磨着给甘绾懿做好的桃木平安牌,砂纸轻轻蹭过木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她时不时抬眼看向甘绾懿,见她蹙着眉琢磨折痕,眼底便不自觉漫上一层温柔,唇角也微微上扬。
经过上午的谣言风波,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息更浓了些,偶尔指尖不小心相碰,都会不约而同地红一下耳根,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活计。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,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,金箔纸泛着淡淡的光,整个铺子都浸在一种安静甜腻的氛围里。
江麒麟打磨好平安牌,用软布擦去木尘,递到甘绾懿面前。木牌温润光滑,上面刻着简单的平安纹,还悄悄雕了一小朵不起眼的莲花,藏着细腻的心意。“戴上吧,贴身放着,能稳魂魄。”
甘绾懿接过平安牌,指尖触到温热的木质,心头一软,脸颊微微发烫:“谢谢你,小70。”她小心翼翼地把牌子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那点温热顺着肌肤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人无比心安。
两人正说着话,巷口拐角处,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缩在墙根下,时不时探出头,往纸扎店的方向偷偷瞄一眼,又飞快缩回去,一副既害怕又好奇的模样。
正是李半仙——李老头。
上午被江麒麟用真本事震慑,又在街坊邻居的指责里灰溜溜跑走后,回到自己的小破屋后。他心里又是憋屈,又是后怕,还夹杂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好奇与羡慕。
他这辈子,就是个吃江湖饭的。年轻时走南闯北,学了点察言观色、套话算命的皮毛,凭着一张嘴能说会道,在老巷里混了几十年。别人叫他一声“李半仙”,他自己心里清楚,他那点本事全是假的,看相是蒙,算命是猜,画的符是照着样子描的,连烧的纸都是随便买的,从来没碰见过真正的玄门门道,更没见过真有灵力的人。
几十年下来,他骗过人,也糊弄过人,但遇上真正家境困难的老人小孩,他分文不取,还会偷偷塞点钱;巷子里谁家有红白喜事,他也会主动去帮忙,从不计较得失。他最大的执念,就是这辈子能摸一摸真正玄门的边,哪怕只是看一眼真本事,也不算白活。
以前江爷爷在的时候,他远远见过一次真功夫,那时候就心服口服,但后来江爷爷走了,他以为这门真本事断了,心里还惋惜了好久。直到江麒麟回来,凭着真本事帮街坊驱邪、送魂、稳魂魄,他才知道,真正的玄门功夫,一直都在。
上午他嫉妒江麒麟抢了他的生意,一时鬼迷心窍造谣生事,可被江麒麟揭穿、看到她指尖泛着白光的破邪符时,他心里那点怨恨瞬间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满的折服。
那是真本事!是他一辈子梦寐以求、想触碰却始终摸不到门的真玄功!
所以他躲在巷口,偷偷观察着纸扎店里的一切。
他看着江麒麟耐心教甘绾懿叠纸,动作温柔,语气平和,半点没有高人的架子;看着她拿起朱砂笔,笔尖落下时,符纸上隐隐泛着微光,那股清正的灵气,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;看着她随手拿起一张金箔纸,指尖翻飞,几秒钟就叠出一个规整的元宝,动作流畅得像是刻在骨子里。
最让他震撼的是,刚才有个街坊家的孩子吓掉了魂,哭个不停,大人抱着孩子急匆匆跑到纸扎店。江麒麟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低声说了一句“回来吧”,那孩子立刻不哭了,眼睛慢慢有神,乖乖靠在大人怀里。
全程没用符咒,没用法事,只凭一身纯正的灵力,就把丢了的魂叫了回来。
李老头躲在墙根下,看得眼睛都直了,拳头紧紧攥着,心里又激动又酸涩。
他混了一辈子,装了一辈子半仙,到头来,连人家小姑娘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。他不甘心,不甘心自己一辈子摸不到玄门的门,不甘心真本事就在眼前,他却只能看着。
躲到太阳西斜,巷子里的风渐渐凉了,李老头才拖着脚步慢慢离开。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,不能就这么错过。他要认错,要道歉,要争取一个机会——哪怕只是给江麒麟打打下手、跑腿叠纸,只要能跟着学一点真东西,让他这辈子不留遗憾,他干什么都愿意。
当天夜里他回家翻箱倒柜,把自己攒了几十年的、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找了出来。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砚台,几包珍藏的好茶,还有他亲手编的、最结实的草绳,装了满满一个布袋子。他想把这些当成赔礼,当成拜师的心意,哪怕不值钱,也是他全部的诚意。
他还特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,换了一身最体面的灰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把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一改往日邋遢的样子,显得精神又郑重。
他一晚上都在反复练习道歉的话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他怕江麒麟不原谅他,怕江麒麟不肯给他机会,一想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玄门的门,他就心里发酸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老巷还浸在晨雾里。
李老头就站在了张记纸扎店门口,比卖早点的摊贩来得还早。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,手里紧紧攥着布袋子,腰背挺得笔直,既不敲门,也不发出声音,就安安静静地等着,像个等待发落的学生。
推拉门一动,江麒麟早起开门,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口的李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