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与崔濯剖白后,他日日都在雪枝身边关照,对雪枝的身体尤为看重,还请了郎中住在府中日日为雪枝诊脉,每日饮食皆亲自询问,无一不细。
崔濯也不让她出门,每日只在家中花园走动。
时长日久,雪枝便郁郁寡欢,忧思深重,心中盘算着那日对崔濯说的话,不知是否对他有些作用,但她如今心思更加内敛,即便焦躁,也不曾表现出来,只顺从着崔濯,静心养胎。
那日雪枝对他说那番话,也并非全是冲动,她心中已有了盘算,这也许是她下一次带着孩子离开的筹码。
这一次她要全然地摆脱崔濯,叫他不再有和她纠缠的念头。
但比这些先来的,是雪枝的产期。
她提前发动了。
起先羊水破的时候,雪枝并没有什么感觉,只觉得下腹湿漉漉的。
好在她身边有崔濯安排的有经验的嬷嬷,当即判断出雪枝的情况,将她抬到早先预备好的产房里。
这一日是九月初八,正正在重阳节的前一日,家家户户都准备着登高望远,遍插茱萸,原本府里也预备明日摆菊花宴,可如今都顾不上了,人人匆匆忙忙地准备着女主人的生产。
崔濯闻听消息时,登时失手打翻了砚台,整台墨都洒在他那套银白色的锦袍上,也顾不得换,手里提着毛笔就往内院赶去。
心乱如麻地想着府中早早已经预备停当,即便才九个月多一些,也无妨,无妨。
大夫,产婆,奶娘,奴仆……还有什么?还有什么也顾不上了!
甫一进院门,崔濯便听得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,登时便丢了笔,径直闯进产房里去。
房里人吓了一跳,七嘴八舌地劝阻他出去。
“夫人正在生产,我如何能坐得住,都围着我作甚,让开,去照看夫人!”
崔濯的厉声命令仆人不敢违抗,只得让开各自忙碌,让他直奔雪枝床边。
雪枝疼得脸色苍白,整张脸上布满豆大的汗,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起来似的。
崔濯扯过婢女手中的帕子给她擦汗,连声安抚道:“雪枝,别害怕,别害怕,我在这里,你一定会无事的。”
雪枝被汗水晕湿的眼睛终于抬了抬,看见身侧的崔濯,扯了扯嘴角,沙哑的嗓子勉强发出一点声音: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自古以来男子进产房是大大不吉,没有一个男人会乐意见女子生产那般污秽的场面。
崔濯掰开她攥得死死的手指,钻进她的指缝,扣住她的手掌。
“若说见血不吉,我不知见了多少,不少你这一次。”
这个时候,崔濯还能开玩笑。
雪枝轻轻勾了勾嘴角,但阵痛很快就让她拧紧眉头,要紧牙关,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产婆见雪枝咬唇,连忙给雪枝口中塞了棉布,“夫人咬这个,千万别咬伤了自己。”
雪枝咬着棉布也使不上力,宫口没有完全开,一阵阵的痛从下身传来,令她浑身痉挛。
崔濯在一旁只能看着,心中焦急万分,握着雪枝的手,给她言语上苍白的安慰。
“夫人用点力,用点力啊!”产婆在一旁鼓劲。
雪枝实在没力气了,口中棉布也掉了下来,就连喊痛的声音都孱弱如同小猫。
婢女端来温水,崔濯接过水,慢慢给雪枝喂水,润润她干燥的嘴唇。
外头日落月升,月落日升。
雪枝已疼了一天一夜,孩子却依然还未生下来。
“夫人,夫人再用点力,已经看到头了,快了,快了!”
撕裂的痛楚如山呼海啸般袭来,雪枝下意识咬紧牙关,却不料咬到一堵肉墙似的,她没意识到这是什么,只是狠狠地咬下去,忽地尝到一口血腥之气。
下腹骤然一松。
早晨第一抹阳光落入轩窗之时,房中猛地响起一阵响亮的哭声,随即传来产婆欢快的声音:“生了,生了,夫人,是位千金!”
雪枝蓦地松口,睁开朦胧的眼睛,但她实在累极了,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,便无力地晕厥过去。
崔濯俶然一惊,连忙唤大夫来把脉。
大夫道:“公子不必惊慌,夫人生产力竭,让夫人休息一番,公子被夫人咬伤,让在下为公子包扎吧,人牙也是有毒的。”
崔濯松了口气,为雪枝擦去脸上的层层热汗,才点了点头。
但他不乐意离开雪枝身侧,大夫只好把药箱拿进来,在里头给崔濯治伤。
稳婆把孩子洗干净,裹在襁褓里,报给崔濯看。
孩子似乎哭累了,乖乖躺在襁褓里,皱皱巴巴的,瞧着跟个小猴子似的。
崔濯看得一怔,大夫还在给他包扎,他只能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、肥嘟嘟的脸颊。
那么软,那么暖。
崔濯的心忽地熨烫一片,眸中热流翻涌,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滋长着。
这是他的孩子,是他和雪枝的孩子,是他们的骨血凝结成的孩子。
这是崔濯此生从未体会过的满足,即便那年金榜题名,也未曾感到如此欢欣雀跃。
他转头去看累得睡着的雪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