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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第五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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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世子爷,”雪枝从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里揪出一条线,勉强地开始组织语言,“妾身初来扬州时,民生凋敝,纲纪废弛,多蒙何......何卓照顾,否则妾身与家中的学徒绝难安身立命,他与妾身有恩,恩人有难,妾身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
“世子爷是妾身的夫君,妾身不敢说,妾身的恩人便是世子爷的恩人,只求世子爷看在妾身的面子上,从轻发落。”雪枝目光盈盈地看着崔濯,话里话外把自己和崔濯绑在一起,把何卓当做是需要报恩的外人,仿佛干旱农田里流进了一汪清泉,将旱地的皲裂滋养补缺。

崔濯不知雪枝这话中含有几分真假,但此时在柔软的床幔中,有妻有子在侧,他不愿为了区区一个何卓,让雪枝伤心动气,危及己身。

他有把握把她拘在自己身侧,旁人对她有仰慕之情,那又能怎样?这世间从未有人能够从他身边把她抢走。

崔濯俯身吻了雪枝的额头,“你既视我为夫,又为何要跑呢?”

他的话温柔而缱绻,可每一个字都是在质问她。

雪枝的睡意登时就被吓跑了。

雪枝撑着身体慢慢从崔濯的怀抱中坐起身,沉默片刻,道:“世子爷想听真话吗?”

“是。”崔濯答道。

雪枝放空了眼神,似乎追忆起幼时的经历。

“世子爷知道,我是十岁那年进府的,我那时只是内院一个普通的洒扫丫鬟,每日寅时起身,将二门到花园的石子路、围廊、轩窗一一清扫,国公府真大呀,我即便从早开始一直干,也得干到日落西山,有时候腰也直不起来,幸而张妈妈看中了我,将她傍身的绣艺教给了我,我才有机会到老太太身边伺候。”

“但张妈妈,世子爷知道她如今在哪里吗?”雪枝轻轻扯了一下嘴角,似乎不需要崔濯回答,自己便道:“她如今被打折了腿,在国公府的后巷里等死,她才二十六岁。”

“因为她年轻貌美之时,被国公爷强占,夫人却觉得她魅惑主君,强行打折了她的腿,将她赶去了后巷。”

“五年前,老夫人身边有一个叫明秋的丫鬟,她怀了国公爷的孩子,但夫人觉得她与旁人苟合,坏了国公府的名声,给她灌了堕胎药,明秋流了一地的血,很快人就没了。”

“去年世子爷在扬州巡盐,未曾在府中过年,您也不知道,国公爷最宠爱的月姨娘,失足早产,一尸两命,这个女人,是一个良家子,家中已经定了亲事,是国公爷强撸来的。”

雪枝仰着头看他,在昏暗的帐中显得异常明亮。

“国公爷私德败坏,强抢民女,夫人草菅人命,专横弄权,整个国公府,藏污纳垢,鲜血遍地,世子爷,您看见了,却假装看不见,我实在害怕,我会命丧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国公府,成为无数个被困在那里的冤魂之一。”

“即便我视您为夫,我也绝不能留在那里,任由自己被吞噬。”

崔濯哑然。

雪枝却轻笑一声:“或许对您来说,燕京不止一家,每一户勋爵都是如此,奴隶的命不过是贱命,如何能与勋贵相提并论?”

“但我不想成为国公府里那个和正房娘子争权夺利的妾室,不愿自己的孩子变成任人宰割的牛羊,即便是贱命,我也很珍惜自己的命。”

崔濯想反驳,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她的话,因为他也曾想过,让雪枝做他的妾室,以妾室的名义永远留在他身边。

崔濯从未多着眼过晋国公的后院,那是他父亲的私房,是他母亲应该掌控之地,他的目光放得很远,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,重振公府,虽知他父亲立身不正,母亲嫉妒成性,但他碍于孝道,却装聋作哑,不闻不问。

“我同父亲……并非一路人。”崔濯坚定道。

雪枝却轻轻摇头:“从无权无势的奴婢张妈妈,到老夫人房里的明秋,再到平民女子的月姨娘,世子爷可知,为何国公爷的手能够越生越长,如此肆无忌惮,变本加厉?”

“因为你,刑部尚书崔濯,你平步青云,权势滔天,你的父亲在你的庇护下无所畏惧,日益膨胀。”

崔濯错愕道:“我不曾……”

“你不曾徇私枉法,”雪枝截住了他的话头,接着说下去:“但你能挡得住前赴后继想向你示好之人吗?国公爷并不需要求到你头上,只凭他是你的父亲,便可以叫京城府衙为他大开方便之门,悄无声息地把所有事情掩盖在平静的水面之下。”

把积郁多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,雪枝的心头顿时顺畅了许多,可是却把崔濯堵得严严实实。

“世子爷,”雪枝缓了口气,“我对您说这些,并非是想要求您大义灭亲,我不能为她们做些什么,但至少要保全我自己,不要陷入那个泥潭里。”

崔濯恍惚了一下,他心心念念要保全光复的家业,却被雪枝视之为泥潭。

这让他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
“世子爷光明磊落,即便你我并无夫妻之名,但有夫妻之实,我愿意侍奉左右,但求您秉公办理,不使一人含冤。”雪枝无法屈身,却依然敛衽而拜。

雪枝看不懂崔濯眸中复杂之色。

他慢慢将她拢在怀中,仿佛抱着婴儿般抚着她的后背。

“国公府纵然龙潭虎穴,也有我护着你,”崔濯吻了吻她的额头:“你日后会是我的正妻,与父亲的姬妾不同,我与父亲也不同,无人能够伤你分毫,别怕,别怕。”

雪枝的心往下沉了沉,她所说的,崔濯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懂。

崔濯见雪枝无言,退让道:“何卓盗取皇家财物,原本罪无可恕,但念及他多年为扬州除暴安良,我会请扬州知府为他向朝廷请奏,从轻发落。”

雪枝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:“多谢世子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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