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怀中,细长的双腿缠上宋稷纤瘦的腰,缠得很紧,像藤蔓缠绕树干。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,蛮横地钻入宋稷的鼻腔,不容拒绝,不容反抗。
那香味很复杂。是那种深红色的、开得正盛的玫瑰,浓烈得让人眩晕;又是雨后松林里那种清冽的气息,带着潮湿的木质香;还带着一股冷,如同被积压在冰川下千年的冰雪,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,钻进他的毛孔,渗进他的血液。
冷,却让人沉迷。
女孩搂住宋稷的脖子,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先是一阵小小的、轻微的刺痛感,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扎了一下,从颈窝处传来。接着——一阵幸福的晕眩感如潮水般涌来,从那个小小的刺痛点开始,迅速蔓延到全身,冲进脑子里,冲进四肢百骸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喝了太多的酒,又像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,整个人轻飘飘的,软绵绵的,什么都想不了,什么也不想做,只想就这样沉下去,沉下去。
宋稷身子一软,直接倒在地上。雨水从他身边流淌而过,哗啦哗啦的,像无数条小小的溪流。细细的雨丝从天上散落,砸在他身上,凉丝丝的。他能听见流水的声音,能感觉到雨水落在皮肤上的冰凉,但他动不了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他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。像是在做梦,却又清醒着。他的身体躺在这里,他的意识却飘到了别处。他看见自己正牵着那个女孩的手,走向婚姻的殿堂。那是一座巨大的教堂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宏伟。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金色的装饰在无数支蜡烛的光芒里闪闪发光,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。长长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祭坛,红得耀眼,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。红毯两边坐满了人,全是陌生的面孔——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男人,有女人,有金发的,有棕发的,有黑发的。宋稷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们却都满脸祝福地看着他,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。
他的母亲坐在第一排。泪眼婆娑满脸幸福地看着他,又看看他身边的女孩,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她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碎花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又骄傲。
宋稷低下头。他看见自己穿着白色的礼服,剪裁合身,布料柔软,胸口别着一朵鲜红的玫瑰。身边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婚纱,长长的拖尾铺在红毯上,足有三四米长,上面绣满细小的珍珠和亮片。她的黑色长发如同瀑布一般洒落在身后,发间簪满五颜六色的花朵——红的玫瑰,粉的蔷薇,紫的桔梗,白的百合,一朵一朵,开得正盛,像把整个春天都戴在了头上。
女孩抬起头,对他露出那个让他心醉的微笑。那双晶黑色的眼睛里,盛满温柔,盛满爱意,盛满这一辈子都看不腻的光。
然后——下一秒,场景切换。他坐在一个严肃庄重的教堂内。不是刚才那个充满祝福的婚礼教堂。这里到处都是金色的。穹顶极高,高得要刺破天空,仰起头也看不见顶,只能看见一层一层向上收拢的拱券,每一层都镶嵌着金色的马赛克,在幽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微光。阳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,被那些彩色的玻璃切割成无数道光柱斜斜地洒落在教堂内部,在深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斑斓的光斑。那些光柱里,漂浮着细细的尘埃,缓慢地旋转着,升腾着,像是无数个小小的精灵在跳舞,在这神圣的空间里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四周的墙壁上,挂满巨大的油画。画的是圣经里的故事——最后的审判,无数赤裸的灵魂在等待裁决;十字架上的受难,鲜血从钉痕里流下;圣母的哀悼,她抱着死去的儿子,脸上的悲伤浓得化不开。那些画里的人,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看着宋稷。
宋稷的正前方,是一座巨大的金色祭坛,足足有三层楼高。祭坛上立着一个十字架,纯金的,在无数支蜡烛的光芒里闪烁着刺眼的光。十字架上的耶稣垂着头,表情痛苦,身体瘦削,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活的,也在看着他,穿透千年时光,穿透这神圣的空间,直直地看着他。
宋稷坐在审判席上,坐在正中间的位置,坐在最高的位置。一把巨大的高背椅,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,镶嵌着宝石,在烛光里一闪一闪。他的身边,围着一群穿着黑色长袍的人。他们坐在两侧,一排一排,像乌鸦一样沉默。他们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五官,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——有的冷漠,有的狂热,有的审视,有的恐惧——都在看着他,等着他,等着他开口,等着他宣判。
审判席的下方,跪着一个人,正是那个美的摄人心魄的那个女孩。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裙,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长长的黑发散落下来,遮住大半张脸,遮住她的表情,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巴。
女孩抬起头,看着宋稷。那双晶黑色的眼睛里,没有刚才的温柔,没有刚才的笑容,只有彻骨的冰冷。宋稷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,金发,冷漠,她转过头看向他,语气焦灼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尖锐急促,“菲利克斯大人,不要相信她的鬼话!她是魔鬼!”
宋稷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。那不是他的手。他的手粗糙,瘦长。而这只抬起的手——宽大,厚实,手指粗壮有力,骨节分明,皮肤是深色的,像长期在阳光下暴晒过。这只手充满力量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高高地举在半空。
周围那些穿着黑袍的人,开始低声吟诵。那声音古老低沉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从地底下涌上来。他们用一种宋稷听不懂的语言在念着什么,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,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。那声音在金色的穹顶下回荡,层层叠叠,交织在一起,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鸣,又像无数个灵魂在痛苦地呻吟。
女孩跪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“你杀不死我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,却穿透那些吟诵声,穿透那些光柱,穿透这整个神圣的空间,清晰地落在宋稷的耳中,“而你的死期,就快要到了。”
宋稷张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能看着那个女孩,看着她那张冰冷的脸,那双晶黑色的眼睛。宋稷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他偏过头,却看见金色柱子上的反光里,映出一个陌生的男人。棕色的头发,微卷,贴在额头上。棕色的眼睛,深邃得像两口井。皮肤黝黑,粗糙,像是经过无数风吹日晒。五官硬朗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,下巴方正,有着典型的罗马人特征——那种在古罗马雕塑里才能看见的、棱角分明的脸。他穿着一件中世纪审判者的衣服,黑色的长袍垂到脚面,胸前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十字架,十字架上镶满红色的宝石。整个人浑身上下,散发着一种神圣威严的气势,让人不敢直视,不敢靠近,甚至不敢呼吸。
那个男人与他对上视线。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拥有一种超越时间的平静,然后那个男人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右手臂。宋稷被迫跟着低头。他的右手臂——臂窝处,一股鲜血正从那里冒出来。鲜红温热,顺着手臂往下流,流过肘部,流到手腕,一滴一滴,落在深色的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疼痛感猛地袭来,那疼痛从每一个细胞里炸开。宋稷叫不出声。他只能看着那血越流越多,越流越快,顺着手指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,鲜红刺眼,在这金色的教堂里像一朵盛开的玫瑰。
然后——“啊!”宋稷猛地从地上坐起来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雨水打在他脸上,冰凉冰凉的,把他从那可怕的梦境里拉了回来。他定睛一看。还是那条流着雨水的小道。两边是绿得发黑的山坡,头顶是散开的枝叶,脚下是湿滑的石板。雨还在下,细细蒙蒙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的身上,落在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