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你也喜欢这个,是不是?”
不知何时,窗前来了一只漂亮的小鸟,歪着头打亮他刚刚插好的“艺术品”。
林深笑了,他的眼里仿佛落下了星星:“乖。”
——
生活并不总是自由、可与鸟雀闲谈的。
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彻底沉入墨黑。他起身,裹上唯一一件稍厚的外套,顶着寒风冷雨,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走了近半个小时,才在远离旅馆的另一区找到一家灯光昏暗、烟雾缭绕的网吧。
他用现金买了半小时的上网时间,选了一个最角落的机器。
手指在键盘上悬停,微微颤抖。登录一个由多层跳板保护的匿名邮箱,收件箱空空如也。他新建邮件,光标在空白的内容栏里闪烁。
删删改改。最终,他只敲下两个沉重的汉字:
【谢谢。】
点击发送。邮件瞬间消失在虚拟世界的洪流里。
清除所有记录,起身离开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,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丝。这两个字,是他能给出的全部。是感激,也是告别,更是将自己最后一丝行踪,主动交到了苏家手中——一场孤注一掷的信任。
等待回音的日子,像在刀尖上行走。白天,他顶着“沈临”的名字和那张过分乖巧的脸,在巴塞尔冰冷的现实中寻找第一个谋生的机会——他带了银行卡,但不能用,带了现金,但数量有限。
找到的第一份工,是在火车站附近一家油腻腻的中餐馆后厨。老板上下打量他,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,问:“会洗碗?手脚快?”
“会。”林深垂下眼,声音平静。
“试工三天,没工钱。做得好留下,一小时八瑞郎。”老板吐出一口烟圈,指了指后门方向堆积如山的脏碗盘,“现在开始。”
后厨狭小闷热,充斥着食物残渣、洗洁精和油烟混合的刺鼻气味。巨大的不锈钢水池里,油腻的碗碟、沾着酱汁的筷子、凝固着油脂的锅具堆成了小山。
林深挽起袖子,将双手浸入那浑浊的水中。拿起钢丝球,用力擦洗着盘子上凝固的油污。水花四溅,很快打湿了他单薄的衣服前襟。
没有时间思考,只有机械地重复:拿起,擦洗,冲水,放入消毒框。堆积的碗盘似乎永远洗不完。
“新来的!动作快点!前面催了!”厨师长粗声大气地吼着,一个油腻的炒锅“哐当”一声丢进他旁边的水池,溅起的水惊得他手臂一缩。
他沉默地点头,加快动作。
生存的重量,此刻具象成手中这滑腻的碗盘和餐厅后厨腻人的饭菜油烟味。
三天后,老板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瑞郎纸币递给他:“喏,工钱。明天继续来。”
林深接过钱,指尖触碰到那带着油污和汗渍的纸币。老板在本子上记下:“沈临,工时32小时。”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沈临……”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。这是第一次,有人对着他,用这个名字,支付劳动所得。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来,混杂着疲惫、肮脏,还有一丝奇异的、微弱的踏实。这是他用自己的双手,在这陌生的土地上,换来的第一块面包钱。
他扬了扬眉,莫名感觉有些轻松。
他尝试寻找与设计相关的机会。凭着记忆,找到一家曾主办过青年设计师新锐赛的机构。前台小姐很客气,但当他说出自己的名字,并询问之前邮件沟通的实习机会时,对方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冻结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抱歉,林先生,”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,“您之前入围的作品……很遗憾,评审团经过重新审议,认为……嗯,不太符合我们目前的项目定位。而且……我们最近收到了一些……‘建议’,不太方便再与您接洽。请您理解。”她语速很快,目光闪烁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建议?”林深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前台小姐的笑容更加僵硬,带着明显的为难和恐惧。“这个……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。总之,非常抱歉,目前没有适合您的职位。”她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谈话,目光躲闪着看向别处,仿佛他是什么可怕的瘟疫。
林深没有再追问。
他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玻璃门在身后合拢,将室内温暖的空气隔绝。
外面冷雨依旧。
他站在街角,看着橱窗里倒映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、表情冷硬。温淮序的手,即使隔着千山万水,依旧能精准地扼住他的咽喉。
他沉默了会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冰冷的旅馆房间,已是深夜。老旧的电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微响,努力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量。他打开那台在跳蚤市场买来的、外壳坑坑洼洼的二手笔记本电脑,屏幕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。登录那个加密邮箱。
收件箱里,静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。发件人地址依旧是一串乱码。没有称呼,没有寒暄,只有一行简洁的英文和一个附件:
Basel Kunststiftung (巴塞尔艺术基金会) - Anonymous Scholarship Program Guidelines.pdf
他点开附件。是一份正式的基金会奖学金说明。条款清晰:提供一笔足以覆盖基本生活费和创作材料的匿名资助,为期一年。要求:每季度提交一幅原创艺术作品(媒介不限),基金会拥有非商业性展览的优先权。不追溯创作者身份,不干涉创作自由,仅作为艺术支持。
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很久,久到屏幕因为省电模式而黯淡下去,又被他碰了一下触摸板唤醒。幽蓝的光再次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