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准走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林深……不准走。”
林深低头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他的人,此刻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抓着他的手腕。
他抽回手。
他只是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没有回答。
“你……你说好,你说你不走!你说啊!”
林深顿住,最终慢慢嗯了一声。
温淮序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,眼皮沉重地合上。抓着他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林深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睁着,亮得惊人。
他看着温淮序沉睡的脸,看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紧锁眉头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:
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胃药需要定时服用,这是温淮序多年来的老毛病。林深太了解这个规律了。
凌晨三点,他轻轻抽回被温淮序握着的手。对方在睡梦中蹙了蹙眉,但没有醒来。林深起身,赤着脚走向浴室,从镜柜里取出常备的胃药。
他倒好温水,拿着药片回到床边,轻声唤道:“少爷,吃药。”
温淮序睁开眼,眼神迷蒙。他盯着林深看了几秒,似乎在确认什么,然后顺从地就着林深的手,将药片和水吞了下去。
药效发作还需要时间。林深扶着他重新躺好,用热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。温淮序盯着他看,目光里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温淮序突然问。
林深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:“在想少爷的胃病该好好调理了。”
温淮序盯着他,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深不见底。他忽然伸出手,再次抓住林深的手腕,力道比刚才重了些。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林深沉默了一秒,然后抬起眼,直视温淮序。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完美的顺从,没有一丝破绽。
“少爷想问什么?”
温淮序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盯着林深看了很久,最终松开手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“滚回去睡觉。”
林深起身,拖着锁链走向床边的角落。他在那张窄小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蜷起腿,将脸埋进膝盖里。
黑暗中,他无声地笑了。
那笑容没有温度,只有冰冷的嘲讽。
三天后。
温淮序被一个紧急会议拖住,一大早就离开了主宅。林深站在露台上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铁艺大门,消失在晨雾中。
他转身,拖着锁链走回房间。
第一步,是制造混乱。
他早在几天前就开始做准备。苏婉留下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完善——一个全新的身份,护照、银行卡、甚至一张飞往巴塞尔的机票。
他需要的是一个缺口。
中午,温家主宅的消防系统突然报警。原因是西翼配电箱附近“意外”起火。其实只是一点烟,但足以触发整个区域的自动消防喷淋和警报系统。
安保人员被调去处理火情和疏散人员。监控系统在那个区域暂时失灵。
林深拖着锁链,在混乱中穿过走廊。他太熟悉每一条通道、每一个死角了。十二年的“影子”生涯,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牢笼的每一寸结构。
他闪进一间储物室,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取出一个早已藏好的小包。里面有一套不起眼的深色便服、一顶棒球帽、一张伪造的员工卡,还有锁链的钥匙。
打开锁链,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,换上便服,戴上帽子,用员工卡遮住脸。
他推开门,混入混乱的人群中。
监控系统在十五分钟后恢复,但林深已经离开了主宅范围。他穿过员工通道,进入地下车库,用伪造的员工卡打开一扇很少使用的侧门。
外面是一条僻静的街道。
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。他已经太久没有站在阳光下,没有呼吸过没有沉水香气味的空气。他站在原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腑里涌入的,是汽车尾气和尘土混合的、属于“外面世界”的气息。
他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盘踞在半山的庞大宅邸。
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冰冷。隐约能看见其中的安保来回穿梭的样子。
林深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拉低帽檐,转身,汇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,像一个最普通的路人。
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坚定。
——
火车站。
一个高挑清瘦的男生刻意弓着身子取票,通过安检,登上开往机场的城际列车。车厢里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,将帽檐压得更低。
列车启动,缓缓驶出站台。
窗外,城市的景象开始后退。高楼、街道、人群……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林深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能感觉到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那张微型存储卡,带着他体温的热度。那是他十二年里所有见不得光的创作,所有关于“林深”这个独立个体的证明。
列车驶入隧道,窗外一片漆黑。
车厢的灯光倒映在玻璃窗上,映出他模糊的倒影。他睁开眼,看着那个倒影——苍白的脸,眼下青黑的阴影,还有那双空洞了太久、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温淮序。”
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,像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。
“再见。”
飞机在夜色中起飞。
林深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缩小,最后被云层彻底遮挡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手腕上,还残留着温淮序抓过的痕迹。他轻轻拂过那圈痕迹,眼中是一种释然。
然后放下手,翻开了座位前方口袋里的航空杂志。
目的地是巴塞尔。
一个他只在画册上见过的城市,一座安静的欧洲小城。
飞机穿过云层,窗外,月光倾泻而下,照亮了一片银色的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