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淮序将文件夹狠狠掼在书桌上,纸页飞溅如同垂死挣扎的鸟。 “一群废物!”他声音嘶哑,眼底布满血丝,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“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,温家养你们是当摆设的吗?!”
林深垂手立在厚重的丝绒窗帘阴影里,将自己缩成一道没有呼吸的影。空气里沉水香浓得发苦,混合着温淮序身上散发出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暴戾气息。
“滚!都给我滚出去!”温淮序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,猛地砸向紧闭的门板。
“砰!”
巨响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,昂贵的烟灰缸瞬间碎裂,水晶碎片四溅,有几片擦着林深的裤脚飞过。
高管们如蒙大赦,仓惶退出,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死寂。
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温淮序胸膛剧烈起伏,像一头濒临失控的猛兽。他猛地转身,那双被怒火和连日高压熬得赤红的瑞凤眼,如同淬了毒的探针,瞬间钉在阴影里的林深身上。
“你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,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也看我的笑话?嗯?”
林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,随即恢复平稳。他微微垂首,避开那噬人的视线:“不敢,少爷。”
“不敢?”温淮序嗤笑一声,大步逼近,带着浓重的雪松香水和烟草的浑浊气息瞬间将林深笼罩。他猛地伸手,铁钳般的手指狠狠掐住林深的下颌,强迫他抬起头,“我不信!不然你怎么不看我?!”
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林深被迫对上那双翻涌着暴戾和某种更深沉恐惧的眼睛,浓密的睫毛颤了颤,依旧平静。
温淮序的手指收紧,指甲几乎陷进皮肉,“你巴不得我倒霉,巴不得温家完蛋,是不是?这样你就能……”他像是被什么念头烫到,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狂怒,“连你也要走吗?!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濒临崩溃的恐慌。
林深的下颌痛得麻木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淮序指尖的颤抖。不是因为愤怒,更像是某种东西即将彻底崩断前的震颤。
“少爷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一潭死水,“我不会走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,短暂地刺破了温淮序狂怒的气球。
他盯着林深那双深不见底、没有任何情绪泄露的眼睛,似乎在极力分辨这句话的真伪。那里面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空壳。这诡异的平静非但没有平息他的怒火,反而像浇了一桶滚油。
“呵,”温淮序猛地甩开手,力道之大让林深踉跄了一下,后腰重重撞在冰冷的红木书桌边缘,一阵闷痛传来。他看也不看林深,像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,“滚去倒水!”
林深默默转身,走向角落的恒温饮水机。他拿起温淮序惯用的骨瓷杯,指尖感受着水流注入的微热温度——四十五度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这是他刻进骨髓的习惯。
就在他端着水杯转身的瞬间,温淮序冰冷的声音再次砸来:
“跪下。”
命令简洁,不容置疑。
林深的脚步顿在距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。地毯厚实柔软,吸走了所有声音。他端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然后,他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最后一丝微光。膝盖弯曲,无声地落在地毯上,脊背依旧挺直。他将水杯平稳地举至胸前,双手奉上。
温淮序没有接。
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面前的林深,像审视一件即将被丢弃的物品。那平静顺从的姿态,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无声的嘲讽。
“怎么?”温淮序的声音淬着毒,“觉得委屈?觉得我拿你撒气?”
林深沉默。
“说话!”温淮序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矮凳上,沉重的实木凳子翻倒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林深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少爷需要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“需要你做什么?”温淮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俯下身,带着浓重烟味的气息喷在林深脸上,“我需要一条永远不会背叛、永远不会离开的狗!你做得到吗?林深?”
他伸出手,带着侮辱性地拍了拍林深的脸颊,力道不轻。
“做得到吗?嗯?”
林深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,又迅速松开。他微微抬起眼,目光落在温淮序身后书桌上一份摊开的、印着苏氏家族徽章的项目竞标书上。那刺眼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。
“是,少爷。”他应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——
林深咬着牙,压抑住从喉咙深处的喘息。那双掐在他腰上的手缓缓松开,留下一道印子,而后猛地把他按在墙上,力道之大,林深的后脑勺撞上坚硬的墙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温淮序凑得很近,呼吸喷在他脸上,带着酒精和烟草的气息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深,像要从那双顺从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。
“你最近很乖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审视。
林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只是睫毛微微垂了垂:“少爷不喜欢吗?”
温淮序没有说话。他盯着林深看了很久,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。然后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、近乎茫然的神情。
“不喜欢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说:“……怎么可能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酒柜,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,仰头灌下去。空杯子砸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但是,从小到大,没有人教过我这个。”他的声音背对着林深传来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不加掩饰的疲惫,“那个男人……说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,他想跟谁好,都是看谁家能带来利益。那个女人也一样,走的时候,连头都没回。”
林深亲眼见到过,男孩哭着去找母亲,结果被仆人告知已经离开的事。
林深身上仅仅披了一件衬衫,斜斜靠在墙上,没有说话。
温淮序转过身,逆着光看他。那张英俊的脸上,暴戾和脆弱交替闪现,最后定格成一种扭曲的、近乎哀求的表情。
“你不会走的,对不对?”
林深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十二年来把他当物品一样占有、折磨、驯化的人,此刻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、害怕被抛弃的恐慌。
林深突然有点想笑,虽然他现在有点累到说不出话。
率先打破沉默的事温淮序。
温淮序脸色骤然煞白,身体晃了晃,一只手猛地按住胃部,另一只手撑在酒柜上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来,沿着鬓角滑落。他弓起身子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林深几乎是本能地动了。
他冲过去,在温淮序腿软跪倒之前扶住了他。身体依旧虚弱,这一下几乎让他自己也失去平衡。他撑着温淮序的重量,把他扶到床边,让他躺下。
温淮序蜷缩在床上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肌肉紧绷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他的手死死按着胃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林深转身走向浴室,先给自己简单清理了一下,穿好衣服,然后慢慢拧了一条热毛巾,又倒了一杯温水。他回到床边,将热毛巾敷在温淮序痉挛的胃部,一只手隔着毛巾轻轻按压、揉动。
温淮序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,随即在那熟悉的手法下,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放松下来。他闭着眼,眉头紧锁,呼吸依旧沉重,但痉挛的幅度明显减弱了。
林深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只手按在他胃部,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,防止他乱动。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,像过去十二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林深慢慢地想,这一刻似乎与许多年前重叠了。
不过那时的他对此感到温暖,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了。
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温淮序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涣散地落在林深脸上。那双总是盛满掌控欲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。
他伸出手,抓住林深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,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