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是八岁的时候被带来温家的。
记忆的开端总是潮湿的,带着福利院走廊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和陈年霉味混合的气息。阳光吝啬地挤进高窗,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。
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被驱赶着,排成歪扭的队列,站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走廊里。
不安像无声的潮水,在孩子们推搡的肢体和躲闪的眼神里弥漫。
林深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,小小的身体裹在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里,过分安静。
他低垂着眼,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,直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。皮鞋的主人很高,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。
“抬头。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林深依言抬起脸。
眼前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,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,正自上而下地审视着他。男人手里捏着一枚沉甸甸的银色怀表,表链垂落,在寂静中微微晃动。
“看着它。”温父命令道,手指捏着表链,将怀表悬垂在林深眼前。
怀表精致的雕花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。林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,聚焦在那微微晃动的银色圆弧上。
周围孩子们的衣料摩擦声、远处模糊的说话声,似乎都在一瞬间退潮远去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怀表,以及表壳上倒映出的、自己放大的、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。他甚至能看清秒针尖端那一点极其微小的红宝石,在极其规律地跳动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时间失去了刻度。林深的眼睛一眨不眨,瞳孔随着怀表极其微小的晃动而轻微收缩调整,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住。
温父的目光在林深过分专注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。
那孩子像是沉入了另一个世界,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。温父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,手腕一翻,收起了怀表。
林深像是骤然从深水中被拉出,猛地眨了下眼,视线有些涣散地重新聚焦在温父脸上,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。
“名字。”温父的声音没什么温度。
“……林深。”
温父没再说话,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因为好奇或害怕而显得躁动不安的孩子,最终落回林深身上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他转身对旁边毕恭毕敬的院长低声交代了几句,院长立刻堆起笑容,连连称是。
林深就这样被带离了那个充满潮湿霉味和不安的队列,坐进了一辆他从未见过的、巨大而无声的黑色轿车里。
车子平稳地滑行,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,从灰扑扑的街道逐渐变成了宽阔整洁、绿树成荫的大道,最后驶入一道厚重的雕花铁门。
门后,是另一个世界。
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照亮了修剪得如同绿色地毯般的巨大草坪,远处矗立着一栋宏伟得如同城堡的建筑,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耀眼得近乎刺目。
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,穿着统一制服的仆人们无声地穿梭。空气里弥漫着青草、鲜花和一种林深从未闻过的、沉静而昂贵的木质香气,取代了福利院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。
巨大的反差带来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。
他被领进一个空旷得吓人的大厅。
高高的穹顶,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,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无数璀璨的棱镜。阳光透过落地长窗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。
温父坐在一张深色丝绒沙发里,姿态随意,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。管家垂手立在一旁。
一个穿着精致背带裤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小男孩,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地毯上,摆弄着一个复杂的机械模型。他看起来比林深还小一些,大概五六岁的样子,眉眼精致得像画册里的小王子,只是神情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倦怠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漂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个穿着旧衣服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陌生男孩。
温父的目光掠过自己的儿子温淮序,最终定格在林深身上,带着审视。
“过来。”温父的声音在大厅里带着回响。
林深依言走近几步,停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。
温父没说话,只是拿起旁边茶几上一个空置的、薄如蛋壳的骨瓷茶杯。那茶杯通体雪白,边缘描着细细的金线,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他手指一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