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该做什么。”林深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林深转身,沿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楼梯拾级而上,走向三楼的书房。
脚步放得极轻,像怕惊醒沉睡在这栋巨大宅邸里的某种猛兽。仆人们已经开始无声地穿梭忙碌,看到他,都微微颔首,眼神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敬畏和疏离。林深习惯了这种目光。他是温淮序的影子,一个特殊却奇怪的存在。
推开沉重的书房门,沉木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。
这间书房与其说是温淮序的,不如说是温家权力与历史的象征,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上,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典籍、厚重的商业报告、泛黄的家族档案。
林深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他需要这点新鲜空气来保持头脑的清醒。
接下来是日常的整理工作和阅读时间。指尖拂过一本硬壳烫金的法文诗集时,林深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这本诗集的位置,他上次整理时并非如此。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抽出来,翻开扉页。一行流畅的法语花体字映入眼帘:“A mon cher ami, Lin Shen. Avec toute mon admiration. - Jean-Louis”(致我亲爱的朋友,林深。怀着我全部的欣赏。——让-路易)
这是半年前,一位来温家拜访的法国文学教授在告别时悄悄塞给他的。
教授欣赏他对法语微妙韵律的理解,称赞他“拥有被禁锢的诗人灵魂”。
林深当时只是垂着眼,恭敬地接过,内心却因那句“被禁锢”而掀起惊涛骇浪。他从未想过,这书会被温淮序看到,还挪动了位置。
一股莫名的感觉顺着脊椎爬升。
温淮序翻过这本书了吗?他认得这行字吗?
林深迅速合上书,指尖冰凉,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。
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曝露在聚光灯下的羞耻和恐慌。在温淮序面前,他似乎永远没有秘密,连这点微不足道的、来自外界的善意认同,都像是对主人权威的潜在冒犯。——尽管这件事还未发生,更进一步说,就算温淮序发现了,对方也并未对他发难。
所以他应该冷静下来才对。
才对吗?
上午的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内心的惊悸中流逝。午餐是独自在宽广的长桌上解决的,家政们给他端来一盘盘量身定制的健康餐食。
温淮序很关心他的身体健康,几乎是把他的健康看得与自己同等重要,可相对应的,简单的餐食味同嚼蜡。林深强迫自己吃下,维持身体所需的能量。下午的射击训练,是另一场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“表演”。
温家的私人射击场在地下,隔音极好。
林深换好训练服到达时,教练已经在检查枪械。温淮序还没到。林深沉默地拿起分配给他的手枪,熟练地检查、装弹。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下来。射击是他为数不多能短暂逃离、并证明自己“有用”的时刻。瞄准、屏息、扣动扳机——那一刻,世界只剩下靶心和指尖的触感。
靶纸在轨道上滑来。十环区域布满了弹孔,集中在很小的范围内。教练赞许地点点头:“那个谁——稳定性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谢谢教练。”
林深并未指正对方口中的“那个谁”,只是微微颔首,放下枪,开始拆卸保养。
果然,脚步声传来。温淮序换了身休闲装,姿态慵懒地走进来,目光扫过林深的靶纸,又落在他正仔细擦拭枪管的手上。
“看来没偷懒。”温淮序的声音在空旷的射击场里带着回响,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情绪。
“是,少爷。”林深放下工具,垂手站好。
温淮序没再看他,径直走向自己的射击位。他射击的姿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力量感,枪声沉稳有力,弹着点同样精准。林深站在他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,如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,目光落在温淮序扣动扳机时微微绷紧的小臂线条上,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今晚。
“来我房间”……会是什么?是清算早晨那点微不足道的“反抗”?还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仅仅是为了满足温淮序心血来潮的“需要”?林深胃部微微抽搐,一种熟悉的、混合着恐惧和某种扭曲期待的麻木感开始蔓延。他厌恶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和时间的无力感,却又悲哀地发现,十二年的驯化早已在他骨髓里刻下了条件反射般的服从。
“在看什么?”
训练结束,温淮序接过林深递上的毛巾擦汗,指尖不经意划过林深的手背。林深像被静电击中,肌肉瞬间绷紧,又强迫自己放松。
“晚上七点。”温淮序丢下毛巾,留下四个字,转身离开,没有多余的眼神。
林深独自留在空旷的射击场里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温淮序留下的淡淡雪松香气。他慢慢弯下腰,收拾散落的弹壳,冰冷的金属硌在掌心,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。七点。那像一个倒计时的钟摆,开始在他脑海中滴答作响。
晚餐林深吃得很少。他提前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但整洁的仆人房。房间里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和一张小书桌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,天空从橙红褪成深蓝,最后被浓重的墨色浸染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像钝刀子割肉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色棉质衣裤——这是温淮序默许的,在他房间里穿的“便服”,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“放松”,却也意味着更彻底的“所有物”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