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燕风,醒醒,醒醒!”
谁在叫她。
嗓音粗犷,带着一股子不耐烦。她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,想翻个身,后颈却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扣住了。
“懒崽子,天天赖床不起来!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一张络腮胡大脸怼在她面前。浓眉,铜铃眼,鼻梁上有一道旧刀疤,偏偏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皱成一团,像颗晒干了的小甜枣。
“陈叔。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还睡!到时候早饭全被人家吃光了,再不起来要饿肚子了!”
络腮胡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,像拎一只赖床的懒猫。她踉跄了两步站稳,低头一看,她自己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,正是大营里给每个小孤儿发的那种。
营帐外头,阳光好得不像话。
“燕姐!” 小五哥窜了过来,自从一次比试她赢了他,他就一直舔着脸皮叫她姐。他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,腮帮子鼓鼓的,说话含混不清,“我给你留了好吃的,快吃快吃!”
他摊开油纸包,里头躺着两个包子,和一块被压扁了的酥糖。
“五哥,我不吃糖。” 她拿了包子,递回了糖,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她和他说自己不吃甜,奈何对方总是持之以恒。
“我不信!这世上哪有人不爱吃酥糖的!”五哥嘿嘿笑起来,把糖又往她手里一塞,“收着收着,老是和我客气!下次比试的时候记得手下留点情哈!”
她握着那油纸,指腹摩挲着上面洇出的油渍。
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。有的在刻苦训练,有的在闲话家常。有人从她身后路过,顺手揉了一把她的头——不对,她的头发呢?
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。
愣了愣,又笑了。
对啊,那时候她是光头。她怕别人发现再嫌弃她是个女儿身,隔段时间就要自己偷偷拿剪刀犁一遍脑袋,每次总要被陈叔嫌弃念叨个两三天。
她全都想起来了。营帐、阳光、酥糖,还有这些,已经死了很久的人。
“走吧走吧!”五哥拽着她的袖子往前跑。
他们跑过一座又一座营帐。一路上所有人都看着她,有的冲她挥手,有的大声喊她名字。
还有一个只是远远地,点了下头。
她认得他们每一个人,每一个。
跑着跑着,五哥松了手。他站在几步之外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身体开始渐渐变得透明。
“五哥?”
“燕风。”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稳,像是从一个叽叽喳喳的孩子,终于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,“我们要走了。”
果然身边的一切,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,颜色化开,往天上慢慢地飘。
陈叔站在她身后,茂盛的络腮胡上头,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定定的望着她。
“行了,” 他粗声粗气地说,“小小的人,那么爱操心。好好去过你自己平平安安的小日子吧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我还没能替你们报仇——
但她又想起来了。她从前在心里承诺的事情,其实都已经做完了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早该走了。” 陈叔笑了笑,“但是不放心你,一直等着呢。”
等她从那个只会躲在他们身后哭的小光头,变成一个也能独当一面的……厉害的大人了。
“别磨叽。”陈叔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瞧了她一眼,“对了,老宗脸皮薄,我替他说一声——多谢了。”
“什么?”
但他已经离开了。所有暖洋洋的一切,都像雾气一样,散了。
她一个人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。她把它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直到最后一点光也灭了。
“你哭了。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远不近。
燕风重新睁开眼,入目是陇地的天。她躺在竹筏上。手里空空的,没有油纸包。脸上凉凉的,她伸手摸了摸,果然流了泪。
竹筏另一边站着一个人。身量很高,穿一件暗色的袍子,头发披散着,眉眼间有一点倦意。
是朱厌。
“怎么是你?”
朱厌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天快亮了,再陪我看看星星吧。”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。
竹筏顺着水流轻轻晃。两个人各自在竹筏的两头,又沉默了许久。
“宗恂呢?” 她哑着声,试探着问。
朱厌说:“你不是看到了吗,他死了。尸体我已经安葬了。”
“我知晓你神通广大。方才那些故人也是你找来的。你一定能救他,对不对?”
“人死怎能复生?你要他活,便是忤逆天道。这代价,你可受不住。”
“既有代价,便是有办法。只要有办法,我怎样都可以。”
朱厌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水面晃动着,那张温和淡然的脸也跟着碎成一块一块。
他忽然咯咯笑了一声,长睫掩映下,眼中漏出一丝奇异的光彩:“你确定吗?无论是什么代价,你都心甘情愿?”
“是。” 燕风说。
“好啊。” 朱厌抽出一把匕首横在两人之间,柄朝向她,尖向自己。“若我说,代价是要剜出你的心呢?”
燕风闻言有些发愣,没有接。朱厌也没有催她,就那么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