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的制式。将军的甲。
李翠在心里嗤了一声。她在北地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中原将领了。在她看来,那些人和萨尔图也没多大区别。
她正要移开目光,但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她蹲下来,拨开那人脸上的碎发。血污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,她从未见过,却觉得认得。
她想起了另一位将军。
宗谦。
指尖忽然颤了颤。她缩回手,再不敢如此轻慢。
她当然知道宗谦的死是一场天大的冤屈。她曾与丈夫,听萨尔图像讲笑话一样讲起这件事——“中原人屠了自己的长城”。她在旁边低着头,笑不出来,却不敢不笑。
他们是流民。因饥荒一路从南边逃到北方,最后在北地落了脚。宗谦在的时候,北地还算安定,他们的日子虽清贫但能过。后来宗谦‘叛逃’了,北地乱了,边瓦人来了。他们为了活命,成了边瓦人在北地的代理人。
没得选。
李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黑红色的血嵌在指甲缝里,怎么也搓不掉。
宗谦的儿子来了北地,来打边瓦人。和他父亲一样。
宗谦的儿子死在了北地,
也和他父亲一样。
李翠抬起头,阿红还跪在那里,即使失去了意识也还是紧紧抱着他。
她深深叹了口气。
便在这时,东面废墟里传来一声响动。碎石翻动的声音。紧接着是蛮语,断断续续,由远及近。
有人来了。
李翠全身一紧,这里不能再留了。
她弯腰去拉阿红。掰开她抱着宗恂的手,那双手像长在了宗恂身上,纹丝不动。李翠使了很大的劲才拉开一条缝,把她从宗恂身上扯下来。
她拖着阿红往溪边走。灌木丛后面藏着一只竹筏,是她上个月发现的,不知是谁藏在那里。她当时想着,万一有一天能逃命用。
她把阿红滚上竹筏,转身回去拖宗恂。
死人沉得多。她拽着他的肩膀,一步一步往溪边挪。碎石硌进她的脚底,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粘在石子上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东面的火光在晃。蛮语声又近了一些。
她把宗恂的上半身推上竹筏,绕到另一边,把他的腿也扳了上去。一条手臂从竹筏边缘垂下来,搭在水里,被溪流冲得微微晃动。她没有力气摆正了。
李翠撑着膝盖在水里站起来,用力把竹筏从灌木丛的遮掩中推了出去。
竹筏晃了晃,顺着水流慢慢往南漂。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并排躺着,像一对死去的夫妻。
做完了这些,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今夜的夜空很干净,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有一颗特别亮,挂在远方的山脊上,像一只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的话——天上的流星是神仙过路,看见了许愿会灵。
虽然那不是流星,只是一颗很亮的星。
李翠看着那颗星,想:若是能许愿的话——
李翠在心里说:让他活过来吧。
让宗谦的儿子活过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