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简直是石破天惊。
燕风揪紧了自己的胸口。多亏御风之术能锁住声息,否则任谁都能听见,这华殿金顶之上,此刻正藏着一颗狂跳不休的心。
底下裕王所言,与燕风的揣测不谋而合。
宗谦是当年北狩之变中拥立新帝的首要臣子,更打下了功勋彪炳的燕京保卫战。皇帝归来复位后,欲处置这位曾不忠于己、又威名过盛的旧臣,确是顺理成章。只是,若以整个北境做码,数万百姓的生死做筏,只为布下一个不损自身贤名的局…… 对于一个君王,说到底还是卑劣了些。
裕王越说越是激愤,言辞渐渐出格,终至切齿怒骂。
燕风已无心再听,她的全副心神,都系在宗恂的态度上。
宗恂终于不是那事不关己的样子,他偏头望向裕王,表示自己在洗耳恭听,但也仅此而已了,燕风觉得他连气息都没变。
这令燕风蓦然想起一些传言:据说宗恂自幼随母亲久居宫闱,与生父并不亲近,反而与他的表舅父——也即是当今圣上,情同父子……
她想起那副在烈火中也不曾弯曲的脊梁。倘若连他唯一的血脉,都对他所蒙受的滔天冤屈无动于衷,甚至,认贼作父呢?
世事何其讽刺。难道最终,竟要靠她这个仇敌之女,来为万千将士讨一个公道?
明明不久之前,他们还在高地上,对着那百十具遗体长谈。她以为他至少不是对立之人,可转眼,他便与制造那惨状的元凶深夜密会。
是她太过多疑,还是这世道真真假假,本就如此令人煎熬?
她死死盯住下头端坐的宗恂。
不知是否目光也有温度,宗恂竟似有所觉,向上偏了偏头。
这一瞥如冷水浇顶,让燕风骤然清醒,一段旧事,悄然浮上心头。
五年前,那时她刚以孤儿的身份,被宗谦捡走进了他的大营,一位叫罗同的叔伯常来照顾他们这些孩子。
罗同闲时爱勘山测水,常捡些黑黢黢的小石头回来。燕风爱黏他,也帮他保管那些宝贝。
一次,她在营地旁发现一条小溪,自己痛快沐浴后,便想将那些沾泥带土的小黑石头也洗净,谁知人小手滑,石头竟从指缝溜走,眨眼没入溪水不见了踪迹。
她又急又愧,顺着溪流狂奔数里,眼见小溪汇入大河,大河跌成瀑布,石头再也寻不见,才哭着回去找罗同。
罗同听了却安慰道:即便石头全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更何况,石头根本没丢。
见她抽噎仍是不信,罗同便脱了鞋袜,踏入溪中摸索。片刻,便将石头悉数寻回。
“石头坚硬,水不能浮,自然应该原地求索,不该顺流而寻。但若是重石失于沙河,你可知该去哪里找?”
年幼的她懵懂答道:“沙河也冲不走石头,自然还是原地。”
罗同却摇头笑道:“沙河之水虽不能卷石,但其反激之力,会在石下啮沙成坎。坎渐深,石则倒转,再啮再转,日久天长,石头反被推向上游。”
他轻拍了她的头,语声温和却含义深远:“燕风,你还小。将来你会明白,天下之事,往往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底下裕王还在滔滔不绝。
说久了难免口干,趁他喝水的空当,宗恂适时温声打断:“舅舅所言,我早有猜测,今日从舅舅嘴里说出来,我才知确有其事,内心实在惊惧不已。不知依舅舅所看,我该如何是好。”
燕风打起精神,知道重头戏来了。
裕王捻捻胡须,“贤甥,你人也聪慧,应该料得到,皇帝老贼让你领兵向西北,不过就是借着守边的由头,引得我们亲舅甥骨肉相残。但既然我们已经说开了。自然不能遂了那老贼的意。依我看,你不光要北上,还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,把北境彻底作为你的地盘。到时候我们舅甥合心,何愁大仇不得报。”
燕风听了只想冷笑,心道裕王哪是觉得宗恂聪慧,怕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首先那亲疏一说便是笑话。宗恂和裕王的关系,和与今上的关系,差别只在于往上数两代的祖父,是哪位庶母所出,根本没有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