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者这裕王也不脸红,半个字不提半月以前,他为了赶走宗恂送来的百十具尸体,转头就在这里装情深。
想来那封空白盖着假诸侯章的信纸便是个试探。若是宗恂将这信纸当个证物往上告,他自有后招化解。但若没有上告,里头透露出的宗恂的态度就显得暧昧了,未尝不能有合作的选项。
总之,无论面上如何亲善,两方实际上势力相差太大。一个大棒就一个枣,说些顺心好听的大话,识相的就该就着台阶赶紧遁了。
宗恂却不太识相。
他点头道:“舅舅说得有理。但我也有为难之处。这一万大军,每日光是吃用的粟米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我若是留在陇地,自然还有舅舅您帮衬,但若是去了北境,这吃穿用度就没着落了。”
意思是我要不走,吃不上饭还能找您,要是走了还能指望谁?您要我痛快地走,得给点好处费。
燕风在上头看不清众人的表情,但也觉得场里气氛一窒。
好在裕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,他打了个哈哈:“你既叫本王一声娘舅,娘舅自是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。你瞧这是什么?”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叫侍从递给了宗恂。
燕风眯了眯眼睛,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。
裕王接着道:“此乃本王常年贴身之物。亮出此牌便如本王亲至。非是舅舅夸口,二十载经营,这陇地上下,从府衙高官到市井庶民,无不对本王心悦诚服。贤甥执此牌在手,纵使年景再艰,购粮之事,亦易如反掌。”
宗恂笑道:“王爷贴身之物,恂不敢僭越。一来恐落人口实,二来市井商贩眼拙,恐不识金玉,反令宝物蒙尘。”
他直切要害:“不若暂借些许黄白之物,权充近年军饷。待他日立下尺寸之功,定从赏赐中加倍奉还,绝不使王爷有分毫损失。”
梁上,燕风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此刻她终于明白了,宗恂此行的目的竟与自己相同!只是她靠偷盗,他靠敲诈!
她暗暗啧了一声,心道小宗将军于此道还是不如她熟练,实在激进了啊。
数万大军几年的粮饷,即便再如何俭省,那也是数十万两雪花白银。在他口中,却只化作轻描淡写的寻常黄白之物?
而朝廷的赏赐又能有多少?
就算是不世之功,也不能及这军饷零头,又何来的加倍奉还?是个会掰手指的都不能不会算这笔账。
果然裕王冷了脸,他搁下了酒杯,拿指节叩着白玉案板。
就在燕风以为裕王不耐要图穷匕见之时,他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,拿手指着堂中跪坐的舞女,对着宗恂笑问:“你可知他们是谁?”
宗恂不回他。
裕王也不恼,自答自问道:“本王听闻在两淮盐商聚集之地,兴起了个养粉头的买卖,专挑些瘦弱俊秀的幼女,悉心调养肌肤仪态,教些书画琴棋,箫笛管弦,过个几年便可卖个高价。买卖做着做着出了名,还得了一个卖吆喝的称号,叫扬州瘦马。”
“前几年,本王一个下属,本意是好的,有孝心,花了近万两白银,买了几个好的,送来给本王尝鲜。个个都娉娉袅袅的,看着可人,但上手就硌得慌,没几两肉就罢了,稍微摆弄摆弄就死了,真是晦气。不过也难怪,南方那些低贱商贾嘛,就算年过半百,也似口边奶腥未退,头顶胎发犹存,十个里找不出一个带鸟的真男人。做他们的玩物,自要越纤弱越好,才能不显得他们阴盛阳衰。”
“瘦马没意思,本王便自己养了这批观音娘。”
裕王觑了宗恂一眼,又笑道:“传闻锁骨观音为了度化世人,曾经化作延州一人尽可夫的娼妇,以色设缘,以欲钩牵。此非欲之欲,以欲止欲,方能令入佛智。本王之意,亦在于此。”
说罢,他轻轻拍了拍手。那乐师开始抚一首新曲,低吟婉转,又似有梵音潮海,听来甚奇异。
与此同时,那一十八个跪坐的美人,齐齐开始解繁杂华丽的发饰,手拢一头如瀑青丝垂在胸前。然后又开始宽解衣带,转眼间,便都衣着清凉聊胜于无,丰腴身姿一览无余。
“黄白之物,本王是没有的。但贤甥远道而来,本王也应当款待一二。此殿光景甚好,何不惜此良宵,大家同乐一番。”
他又对着一旁急忙捂眼睛,口中喋喋非礼勿视的郑鲤,邪笑道:“子越也是托了宗将军的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