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我骑在马上,往前走。马蹄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得刺骨,吹得眼睛发酸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回。是不敢回。
我怕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
部落越来越远。那些熟悉的帐篷,那些冒着炊烟的屋顶,那些在晨光里走来走去的人影——都越来越远。
我还是没有回头。
马走得不快,但我没有催它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等他追上来?等他说别走?可他不会说话。他也不会追上来。他只会站在那里,站在那里,一直站在那里。
就像每次等我回家那样。
只是这一次,等的是我回来。
还是永远等不到?
我不知道。
走出一段路,我终于勒住马。
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部落门口,那个小小的身影,站在晨光里。隔得太远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能感觉到——他在看着我。
就那样看着我。
一动不动。
我看了很久。他也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转回头,打马继续走。
风很大,吹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走了不知多久,天全亮了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路上的雪被风吹得平平的,偶尔有几串动物的脚印,伸向远处的林子。
我骑在马上,脑子里全是他的脸。
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。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。他最后一次蹭我颈窝时,那种用力的感觉。他亲我的时候,凉的嘴唇,一遍又一遍。
还有他哭。
他不会出声地哭,只是流泪。那些眼泪滴在我脖子上,热的,和他的身体不一样。
他为什么哭?
是因为舍不得我?还是因为——
我不敢想。
马走累了,我让它慢下来。
路边有块大石头,我下马,坐上去休息。从袋子里摸出一块肉干,是他给我装的。咬一口,咸的,硬的,但嚼着嚼着,就想起他烤肉的样子。
他蹲在火堆边,认真地翻着肉。翻一下,看我一眼。翻一下,看我一眼。眼睛亮亮的,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小狗。
我把肉干咽下去。
继续赶路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我遇见了第一拨逃难的人。
一家三口,拖着一辆破车,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。男人走在前面,女人跟在车旁,孩子坐在车上,脸冻得通红。
他们看见我,吓了一跳。男人挡在女人前面,手按在腰间的刀上。
“别怕,”我勒住马,“我是狼族的。前面那个部落的。”
男人打量着我,慢慢放下手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他问。
“嗯。去北边找我爹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“北边?”
“怎么了?”
他摇头。“别去了。那边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,低声说:“走吧。”
男人又看了我一眼,然后拉着车,继续往前走。
我追上去。“等等——你们从哪儿来?”
男人头也不回。“北边。”
“那边到底怎么了?”
他停下脚步。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什么没了?”
“部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人都没了。剩下我们几个跑出来的。”
我愣住。
“那些怪物,”他继续说,“太多了。打不完。它们背后有个王,站在山坡上指挥它们。只要他指到哪儿,哪儿就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女人又拉他。“走吧!”
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