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爹走了五天。
五天里,部落一切如常。长老们每天议事,战士们每天训练,妇女们每天忙活。雪又下了一场,不大,薄薄的一层,天亮就化了。
阿奎也一切如常。每天帮我生火做饭,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,每天蹭我的颈窝。
但我睡不着。
那些裂缝,还在。指甲变长的那只手,半夜站在山坡上的那个背影,那双一闪而过的金色眼睛——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被我压在心底。
压着压着,压不住了。
第六天早上,苍叔回来了。
我正在训练场练箭,远远看见一个人骑马跑进部落。马浑身是汗,跑得太急,进部落的时候差点摔倒。马上的人跳下来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是苍叔。
我扔下弓跑过去。
他站在那里,脸上全是灰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看见我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阿屿——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喊了一路。
“怎么了?”我的心提起来,“我爹呢?出什么事了?”
苍叔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他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着急、担忧、还有别的,我说不清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他拉着我往一边走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,阿奎站在训练场边上,正看着我们。他没跟过来,就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苍叔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,松开手。
“阿屿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听我说。”
我等着。
“你爹没事,”他先说了这句,“我回来是有别的事。”
我的心放下了一点。
“什么事?”
苍叔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阿屿,”他说,“那小子不对劲,你早就知道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心里也有数。对不对?”
我没说话。
苍叔叹了口气。
“阿屿,我不跟你绕弯子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些逃难的人。他们说,那些怪物……有人在背后操控。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操控?”
“对。”苍叔盯着我的眼睛,“有一个‘王’。那些怪物听他的。他站在山坡上,它们就跪着。他指向哪里,它们就屠哪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逃难的人亲眼看见的。”苍叔打断我,“他们描述那个人——瘦瘦的,站得笔直,身后拖着一条尾巴。”
尾巴。
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苍叔看着我的表情,眼神更复杂了。
“阿屿,”他说,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想摇头,想说他不是,想说他只是不会说话的小猫——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我想起那些画面。山坡上的金色眼睛。跪着的黑影。那条尾巴。
“苍叔,”我的声音涩得厉害,“你怀疑他?”
苍叔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沉默,就是回答。
“可他什么都没做——”我脱口而出,“他跟在我身边这么久,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——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那些事?”苍叔反问,“他的眼睛变过颜色,对吧?他半夜出去过,对吧?他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。
“阿屿,”他的声音放软了一点,“我不是来逼你的。我就是来告诉你,你得做决定。”
“什么决定?”
“去弄清楚。”苍叔说,“他是谁,他从哪儿来,那些怪物跟他有没有关系。”
“怎么弄清楚?”
苍叔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北边。那些逃难的人说,那些怪物是从北边来的。它们的老巢,也在北边。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你得亲自去看。”
北边。
又是北边。
我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阿屿,”苍叔叫我的名字,“我知道你舍不得他。我也知道你喜欢他。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——你得趁早看清楚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。
“我话就到这儿。你自己想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坐在河边。
河水结了冰,厚厚的,白茫茫一片。我盯着那冰面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去北边。弄清楚真相。
如果他真的和那些怪物有关系呢?如果他真的是那个“王”呢?
如果他杀了那么多人——
我不敢想。
可不去呢?就当什么都没看见,继续和他过日子?
那些画面能当没看见吗?那些裂缝能自己愈合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