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。
天气越来越冷了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老人们说,今年冬天会比往年更冷。
我不怕冷。狼族的血热。但阿奎怕。
他的手越来越凉了。脸也越来越白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他会缩成一团,从后面抱着我,抱得很紧。好像我身上有火,能把他烤热。
我由着他抱。
反正我也喜欢被他抱着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帐篷里烤火,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:“有消息!北边有消息!”
我扔下手里的柴跑出去。
部落门口围了一圈人。我挤进去,看见一个骑马的斥候。他的马浑身是汗,嘴里吐着白气,显然跑了很远的路。
斥候看见我爹,翻身下马,单膝跪下:“领主,北边各部族要开联盟会议。”
我爹皱眉:“什么会议?”
“关于那些怪物的。”斥候的声音很低,“北边好几个部落都被屠了。剩下的部族决定联合起来,商议对策。他们派人来请领主去参加。”
周围一片沉默。
那些怪物。
自从第十六章那个老头来过之后,部落里就一直在传这些事。有人说怪物已经到北边了,有人说很快就要到咱们这儿了,有人说必须做好准备。但谁也说不清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,从哪里来,要干什么。
现在,要开联盟会议了。
我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后出发。”斥候说,“会议在七天后,在北边的鹰嘴谷。”
我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先下去休息。”
斥候站起来,牵着马走了。
人群散开,各自议论着走远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我爹。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那个背影,我第一次觉得有点佝偻。
“爹。”我走过去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你要去吗?”我问。
他点头。“得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阿屿,”他打断我,“我是领主。这种事,我必须去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我,眼神软了一点。“放心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拍拍我的肩。“走吧,回去准备准备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发呆。
阿奎坐在我身边,看着我。他知道我在想什么,但他不会说话,只能陪着。
我靠在他肩上。
“阿奎,”我说,“我爹要去北边了。”
他握紧了我的手。
“那些怪物……就是从北边来的。”我闷闷地说,“他要去的地方,就是那些怪物出没的地方。”
他把我抱紧了。
我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“他不会有事的,”我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他只是去开会,又不是去打仗。”
他蹭了蹭我的头发。
“对,不会有事的。”
第二天,我爹开始准备出发的事。
他召集了几个长老,商议带哪些人去。最后定下来,带苍叔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战士。
苍叔来的时候,我正好在旁边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阿屿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我跟着他走到一边。
他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苍叔?”我叫他。
他叹了口气。“阿屿,我不在的时候,你要小心。”
“小心什么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“那小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走之前,再跟你说一遍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小子不对劲。我看得出来,你也看得出来。别装不知道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爹这一走,部落里就剩你撑着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看着点他。别让他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“别让他什么?”
苍叔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就是……小心点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天傍晚,我爹来找我。
他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我。阿奎坐在我身边,看见他进来,低下头。
我爹看了阿奎一眼,然后对我说:“阿屿,你出来一下。”
我站起来,跟他走出去。
我们走到河边,那个经常说话的地方。河面结了冰,白茫茫一片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灰蒙蒙的。
我爹站定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阿屿,”他开口,“我这一去,可能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部落里的事,你多上心。有事和长老们商量,别自己硬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,担忧,还有别的,我说不清。
“阿屿,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小子……”
我等着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很久很久。最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有数就行。”
“爹——”
他打断我:“我走之后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“嗯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他。
他还站在那里,看着我的方向。月光刚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爹!”我叫他。
他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