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起来了。
我坐在阿檬的帐篷里,被婶婶们围着。她们给我梳头,一下一下,梳得很慢。铜镜里映出我的脸,脸有点红,眼睛亮亮的。
“阿屿长大了。”老奶奶在旁边看着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你娘要是看见今天,该多高兴。”
我心里酸了一下。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今天是好日子,不能哭。
外面传来欢呼声。有人喊:“新娘子该出来啦!”
婶婶们给我披上红嫁衣,领口和袖口的白狐毛软软的,蹭着脸颊有点痒。她们扶我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。
帘子掀开,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。
等眼睛适应了,我看见了他。
他站在人群前面,穿着我给他缝的那件新衣服。深灰色的,领口镶了一圈黑色的兽皮,是他自己挑的。他说黑色好看。我觉得他穿什么都好看。
他站在那里,有点局促,手不知道放哪儿。看见我出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他低下头,不敢看我。
有人起哄:“新郎害羞啦!”
他耳朵尖红了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婶婶们扶着我走过去。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黑漆漆的,里面有我的影子。亮亮的,亮得让人心跳。
“阿奎。”我轻声叫他。
他眨眨眼。
我伸手,拉住他的手。凉的。他握紧了我的手。
篝火已经点起来了。
虽是白天,火还是烧得很旺。族人们围成圈,唱着歌,跳着舞。孩子们跑来跑去,捡地上的果子吃。老人们坐在一边,喝着酒,笑着看。
我和阿奎站在篝火边,被所有人看着。
有人喊:“让阿奎说两句!”
“他不会说话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比划两下!让咱们看看他怎么把咱们部落最野的姑娘娶到手的!”
族人们笑起来。
我看向阿奎。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阿奎?”我碰碰他的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然后他松开我的手,走到篝火边。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他站在火光里,阳光也照在他身上。火是红的,光是金的,他站在中间,像一幅画。
他看着我们,看着那些笑着的脸,看着篝火,看着——
然后他伸出手,指了指我。
所有人看向我。我的脸烫了一下。
他又指了指自己。
然后他把手放在心口,轻轻按了按。
你在我心里。
我笑了。族人们也笑了。
可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的眼睛。
火光映在里面,亮亮的。
可那亮光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平时那种光。
是另一种。
像是——
像是终于等到了。
我以为他是在说“等到今天了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等的,不是婚礼。
是他死的那天。
那天下午,我们被灌了很多酒。
族人们轮流过来敬酒,一碗接一碗。我酒量好,没事。阿奎不行,喝了几碗脸就红了,耳朵红,脖子也红。
他靠在一边,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但有点迷糊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醉了?”我问他。
他摇头。然后点头。然后又摇头。
我笑了。“到底是醉没醉?”
他靠在我肩上,不说话了。
我就那样坐着,让他靠着。阳光暖洋洋的,晒得人想打盹。远处,族人们还在喝酒唱歌,热闹得很。近处,他靠着我,呼吸均匀,好像睡着了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睫毛很长,垂下来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唇抿着,嘴角有一点向上。他在笑。睡着了也在笑。
我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