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，终于落下来了。

比老人们说的晚，但比他们说的更大。雪下了整整一夜，第二天推开帐篷帘子，外面白茫茫一片，厚得能没过脚踝。屋顶上、树枝上、远处的山坡上，全是雪。整个世界都安静了，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。

阿奎站在我身后，看着外面的雪，眼睛亮亮的。

他好像没见过雪。

我拉着他走出去，踩在雪地里，咯吱咯吱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，又看看我的脚印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，和平时一样——怯怯的，软软的，好看得让人心软。

“喜欢吗？”我问他。

他点头。

我抓起一把雪，团成团，朝他扔过去。

他没躲。雪球砸在他胸口，散开，落在他衣服上。他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些雪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我。眼睛里有点疑惑，好像在问：为什么要扔我？

我笑得直不起腰。

他看着我笑，过了一会儿，也笑了。然后他学着我的样子，也团了一个雪球，朝我扔过来。

没扔准。偏了。

我又扔了一个，砸在他肩上。他又扔了一个，还是没扔准。

我们就这样在雪地里跑来跑去，雪球乱飞，笑声把树枝上的雪都震下来了。

后来他跑过来，从后面抱住我，把脸埋进我的颈窝。他的脸凉的，呼出的气也是凉的，但他的心跳很快。

“阿奎。”我叫他。

他蹭了蹭我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我说，“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冬天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抱紧了我。

那天下午，羽回来了。

我正在帐篷里烤火，听见外面有人喊“羽回来了”，就扔下手里的柴跑出去。

他站在部落门口，身上落满了雪，翅膀收在身后。看见我跑过来，他笑了笑。

“回来了？”我跑到他面前。

“嗯。”他看着我，“雪真大。”

“你从哪儿回来的？”

“北边。”他说，“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

他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：“晚上，河边，老地方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得有点不像他。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他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，心里有点不安。

那天晚上，我跟阿奎说我有点事要出去。

他看着我的眼睛，没有动。

“很快就回来。”我拍拍他的手。

他点点头。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我没多想，披上外套，走出去。

河边很静。雪把一切都盖住了，河面也结了冰，白茫茫的一片。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

羽站在河边，背对着我。他的翅膀收在身后，落满了雪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
我走过去，在他身边站定。

“羽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出那张我看了十几年的脸。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他的眼神，和平时不一样。

“阿屿。”他叫我。

我等着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开。

“我有话跟你说，”他说，“想了很久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，有太多东西——多到我一时看不清。

“从你救那个人开始，”他说，“就想说了。”

那个人——阿奎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羽……”

“阿屿，”他打断我，“他不是好人。”

我的眉头皱起来。

“羽，你说什么呢？阿奎他——他不会说话，他那么乖——”

“就是因为不会说话。”羽说，“就是因为乖。”

我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他什么族的？”

“蝎……蝎族。”

“蝎族什么习性你知道吗？”

我摇头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羽说，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能在荒原上活下来的，没有善茬。他倒在花丛里快死了，那是他装的还是真的？如果是真的，谁伤的他？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？”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说，”羽看着我的眼睛，“他可能有问题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羽，”我开口，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阿奎他……他真的不一样。他跟着我这么久，从来没做过一件坏事。他帮族里的人干活，谁都夸他。他对我——”我顿了顿，“他对我很好。”

羽看着我的眼神，变了。变得很复杂。

“阿屿，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你喜欢他，对不对？”

我脸一热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别否认。”他说，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我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我猛地抬头。

他看着我。月光照在他眼睛里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，我第一次看见。

“从很久很久以前，”他说，“从我把你从悬崖边捞起来的那天，就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