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。
天气越来越凉了。荒原上的草黄透了,风一吹,枯草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再过些日子,第一场雪就要落下来了。
阿奎还是跟着我。还是三步远。还是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,脸埋进颈窝,蹭一蹭。
但我发现,他蹭的时候,比以前更用力了一点。抱的时候,也比以前更紧了一点。
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但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那天早上,我醒得特别早。
天还没亮透,帐篷里灰蒙蒙的。阿奎在我身后,抱着我,呼吸均匀。他的手环在我腰上,凉的,但很轻。
我轻轻拿开他的手,坐起来。
他动了动,没醒。
我看着他。月光早就没了,但帐篷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晨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梦。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唇抿着,嘴角有一点向下。
我伸手,想抚平那道皱痕。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,他就动了动,往我这边蹭了蹭。像一只找温暖的小动物。
我心里软得不行。
“阿奎,”我轻声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当然听不见。
我披上外衣,掀开帐篷,走了出去。
我爹的帐篷在部落中央,最大那座就是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。从小到大,我闯过不少祸——五岁掉悬崖,七岁摔断肋骨,十二岁咬掉虎族小子的耳朵——我爹每次骂我,我都脸不红心不跳。
但今天,我有点紧张。
我掀开帘子走进去。
我爹正坐在毯子上,对着地图发呆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。
“阿屿?”他放下地图,“这么早,有事?”
“爹,”我走到他面前,“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点警惕——大概是我闯祸闯多了,他一看见我这表情就知道没好事。
“说吧。”
我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全忘了。
“我……”我顿了顿,干脆直接说,“我要嫁人。”
我爹愣住。
“嫁人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没听清,“嫁谁?”
“阿奎。”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我爹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惊讶,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阿奎。”他说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子。”
“他叫阿奎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他叫什么。”我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“阿屿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抬头看着他,“我要嫁给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喜欢他。”
我爹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坐下说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毯子。
我坐下。他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阿屿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他什么族吗?”
“蝎族。”
“你知道蝎族什么习性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倒在花丛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爹看着我,眼神更复杂了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要嫁给他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爹,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不放心。可是……他对我好。”
“怎么个好法?”
“他天天跟着我,等我,护着我。”我说,“上次我差点被山熊咬死,是他挡在我前面的。那头熊被他吓跑了——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,但他做到了。”
我看着我爹的眼睛。
“爹,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。但那天山熊扑过来的时候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的是,还好他不在那儿。”
我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是的。那一刻,我脑子里想的真的是这个——还好阿奎不在那儿,还好他不会受伤。不是怕自己死。是怕他受伤。
我爹看着我,沉默了。
“爹,”我继续说,“我知道你觉得我冲动,觉得我傻,觉得我什么都不想。可是这件事,我想过了。”
“想了一夜?”
“想了一夜。”
“想了一夜就想出个‘要嫁给他’?”
我噎住。
我爹叹了口气。他的声音放软了。
“阿屿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娘走得早,我一手把你带大。我不求你多出息,不求你多懂事,我就求你……好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你不知道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,心里有多怕。怕你摔着,怕你碰着,怕你被人欺负,怕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怕你嫁错人。”
我心里一酸。
“爹……”
“那个阿奎,”他说,“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不透。”
“他眼睛怎么了?”
“就是看不透。”我爹皱眉,“活了这么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他那双眼睛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不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不会说话的问题。”我爹看着我,“阿屿,你看着他眼睛的时候,看见什么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我看见什么了?
我看见我自己。我看见他眼里的我。
“我看见他眼里有我。”我说。
我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看着外面。
“你知道你娘当年嫁给我的时候,她爹说什么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她爹说,‘这小子眼里只有你,我看得出来。’”
我爹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阿屿,我看那小子,眼里也有你。”
我心里一喜。
“但是——”我爹的眉头皱起来,“他那眼里,除了你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看不见。”他说,“就是看不见,才担心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爹,我知道你担心我。可是……”我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喜欢他。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喜欢,是真的喜欢。想和他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。”
“你才多大?你知道一辈子多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