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着我,已经一个月了。
一个月的时间,足够一个人融入一个地方——如果他想融入的话。
阿奎好像很想。至少看起来是这样。
他开始学着帮人干活。一开始是帮我——我洗衣的时候,他在旁边等着,后来试探着伸手,帮我拧干衣服。他力气很大,拧得比我还干。我夸了他一句,他耳朵尖红了,但第二天又站在河边等我。
后来是帮隔壁的老奶奶提水。老奶奶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每天要去河边提两趟水。阿奎看见了,默默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木桶。老奶奶吓了一跳,后来知道是跟着我的那个哑巴小子,逢人就夸:“那孩子心善,心善呐。”
再后来是帮猎户们处理猎物。他的手很巧,剥皮剔骨又快又干净,猎户们都说,这小子看着瘦弱,干活倒是一把好手。有人问他叫什么,他摇头;问他从哪里来,他也摇头。猎户们也不恼,只当他是不会说话。
但他最常做的,还是跟着我。
我走到哪儿,他跟到哪儿。我在帐篷里待着,他就在门口坐着。我去训练场练箭,他就在远处的树荫里蹲着。我去河边洗衣,他就在岸边等着。
我骑马出门的时候,他会在后面跑。
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,是在部落外面的山坡上。
那天我去巡视领地,骑着马跑出去。跑出去很远,突然想起什么,勒住马回头——他站在几十步之外,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喘气。脸更白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
我吓了一跳,赶紧骑马回去。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我跳下马,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他在笑——很浅,但确实是笑。像一只终于追上主人的小狗。
我愣住了。
“下次……下次你跟不上就别跟了。”我说。
他摇头。然后他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我,把脸埋进我颈窝,蹭了蹭。
他身上全是汗,凉的。但抱得很紧。
我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这是他这一个月养成的习惯。只要我离开他视线超过一刻钟,回来的时候他一定会这样抱我。像是确认我还在,像是怕我消失。
有时候我就在帐篷里待着,出去拿个东西再回来,他也要抱一下。族人们从一开始的惊讶,到后来的见怪不怪,再到现在的调侃。
“阿屿,你家小猫又来找你了。”
“阿屿,你家小猫今天又在帐篷外面等了你一上午。”
“阿屿,你家小猫……”
小猫。
也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,反正现在全族都叫他小猫。
因为他太不像一个危险的人了。
他天天跟着我,像条小尾巴。他帮所有人干活,从不抱怨。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怯怯的,像是随时会受惊。他喜欢从后面抱我,蹭我的颈窝,像一只求抚摸的小动物。
哪里像什么危险人物?分明就是一只猫。
那天傍晚,发生了一件事。
我在河边洗衣,他照例在岸边等着。我蹲在石头上搓衣服,河水凉凉的,从指缝间流过。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色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洗着洗着,我的动作慢下来。
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。
他一直看着我。
我抬头,正对上他的眼睛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染成暖金色。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黑,黑得像两口井,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我看愣了。
他眨了眨眼,歪了歪头,像是在问我:怎么了?
我慌忙低下头,继续搓衣服。心跳得有点快。
我这是在干什么?他天天看我,我天天被他看,有什么好脸红的?
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不太一样。
洗完衣服,我站起来,端着盆往回走。他跟在我后面,还是三步远。
走了一段,我突然停下来。
他也停下来。
我没有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他走近了。他走到我身后,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凉凉的气息。
他没有抱我。就那么站着。
我转过身。
他低着头,不看我。
“阿奎。”我叫他。
他抬头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还是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我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总跟着我?”
他看着我,没有回答。
“是因为我救了你吗?”我问,“是因为你觉得欠我的吗?”
他摇头。摇得很用力。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我。然后他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,轻轻按了按。
我看懂了。
因为我在他心里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懂的。但我就是看懂了。
我的脸腾地红了。
我转身就走,走得很急,差点被裙子绊倒。
他在后面跟着,还是三步远。
我不敢回头。因为我知道,我的脸一定红得像火烧云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帐篷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睡在门口,离我最远的地方。这是这一个月来的习惯——他睡门口,我睡里面。中间隔着整个帐篷的距离。
可今晚我觉得这距离太远了。
“阿奎。”我轻轻叫了一声。
他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过来一点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我听见他挪动的声音。他挪到帐篷中间,停住了。
“再过来一点。”
他又挪。挪到我床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