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醒来的那天下午,我去看他。
老巫医正在收拾东西,看见我进来,头也没抬:“恢复得挺快,这小子命硬。”
“命硬是什么意思?”
老巫医停下手,看了我一眼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意思就是,”他说,“换个人流那么多血,早就死了。他还活着,而且比我想的醒得早。”
我凑到床边。他靠坐在那里,背抵着墙,身上盖着毯子。阳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有点透明。
他看见我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他低下头,不看我。
我在床边蹲下。
“阿奎。”我叫他。
他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黑漆漆的,里面有我的影子。我这才发现,他的眼睛其实不是纯黑——凑近了看,能看见深处有一点很暗的金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。
“饿不饿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点头。
我站起来,跑回自己的帐篷,拿了吃的来。一块肉干,一碗水。这些都是我平时吃的,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。
我端着东西回去,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靠着墙,一动不动。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。
我把东西递给他。他伸出手——手还在抖,很慢地伸过来,接过肉干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。
凉的。
他缩得很快,像被烫到一样。然后他低着头,慢慢咬那块肉干。
我蹲在一边看他。他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怕吃快了就没有了。嘴唇动了动,喉结动一下,再动一下。吃完肉干,他端起水碗,也是小口小口地喝。
喝完了,他抬起头,看见我还蹲着看他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把碗递还给我。这一次,他注意着不让手指碰到我。
我没说什么,接过碗。
“还饿吗?”我问。
他摇头。
“那好好休息。”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正看着我,黑漆漆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话想说。见我回头,他马上低下头。
我没问。掀开帘子,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,我又去了。
他坐在床边,已经能下地了。看见我进来,他站起来,动作有点急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我皱眉:“你好了?”
他点头。
我看着他。脸色还是白,嘴唇也没血色,但精神确实好了不少。老巫医说得对,这小子命硬。
“跟我来。”我说。
他跟上我,走在我身后。我走,他走。我停,他停。我回头,他就低下头,不看我。
我故意快走几步,他也快走几步。我慢下来,他也慢下来。
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。
“你老跟着我干什么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不说话。
我忘了,他不会说话。
我叹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那几天,他就一直跟着我。
我去河边洗衣服,他坐在岸边等。我去训练场练箭,他站在远处看。我去找苍叔学射箭,他就在旁边的树荫里蹲着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
苍叔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练完箭,我走过去找他。他看见我过来,站起来,又跟在我身后。
回去的路上,我问他:“你不无聊吗?”
他摇头。
“那你平时都干什么?”
他想了想,伸出手,指了指我。
我愣了一下。“看我?”
他点头。
“一直看?”
他又点头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第三天晚上,出了件事。
那天我去找几个姐妹聊天,聊得忘了时间。等我从帐篷里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走回自己的帐篷,掀开帘子——他没在里面。
我愣了一下。这几天他都是睡在我帐篷门口的,怎么今晚不在?
我走出去,四处张望。
月光很亮。我看见他了。
他坐在我的帐篷外面,背对着我,缩成一团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走过去。
“阿奎?”
他转过头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黑漆漆的,看见我,亮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不进去?”我问。
他没动。
我伸手拉他。他的手凉的,比白天还凉。我把他拉起来,掀开帐篷帘子,把他拉进去。
“以后就睡里面,”我说,“外面冷。”
他站在门口,没动。
我躺到自己的床上,背对着他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他慢慢走过来。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谁。然后我感觉到他在门口最远的地方坐下来,缩成一团。
我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
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,缩成很小的一团。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,正看着我。
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看什么看,”我说,“睡觉。”
他垂下眼,不看了。
我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我睁开眼。他还坐在那里,没睡。月光在他身上慢慢移动。
“阿奎。”我轻声叫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