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关上的那一刻,苏念以为自己会怕。
可她没怕。
只是蹲在那儿,抱着自己,看着那扇门。
灯很暗,是那种老式的灯泡,发着昏黄的光。墙上有一扇小窗,很高,很小,能看到外面的一点天色——灰的,快黑了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。
腿蹲麻了,她就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步。
很小的地方,走三步就到头。
墙角堆着杂物——几个落灰的箱子,一把断腿的椅子,一卷发霉的席子。
她没去翻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扇小窗。
天越来越暗。
从灰变黑。
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那盏昏黄的灯,陪着她。
苏念在墙角坐下来,背靠着墙,抱着膝盖。
脑子里很乱。
乱的像一团麻。
妈妈的电话,那份发黄的证词,傅沉舟那句“你妈当年的沉默,让我家破人亡”。
还有那个灵堂。
那个一个人烧纸的少年。
那个走进黑暗里的背影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是哭。
是不想看见那些画面。
可闭上眼,看得更清楚。
那个少年跪在灵前,一张一张烧纸。火光一闪一闪,照着他的脸。没有表情。空的。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来。没有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,转身,走出去。
走进黑暗里。
苏念忽然抬起头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少年走出去的方向——
是正厅。
就是刚才她被叫去问话的那个正厅。
她愣住了。
那时候的正厅,是什么样?
有灵堂吗?
有人吗?
有那个跪着烧纸的孩子吗?
她不知道。
可她忽然明白了——
傅沉舟在那个正厅里,坐了二十多年。
从那天起,一直到现在。
那个一个人烧纸送走的父亲,那个被赶走再也没回来的母亲,那个家——
就剩他一个人。
守着那个空荡荡的正厅。
苏念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疼。
不是那种针扎一样的疼。
是钝的,沉的,压在心口上,喘不过气。
可她不躲。
就那么受着。
因为这是他的疼。
她说过要陪他的。
哪怕他现在把她关在这里。
她也陪。
楼上。
傅沉舟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月亮很亮。
桂花树影婆娑。
和昨天一样。
和前天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在地下室。
那个说“我给你焐”的人,那个说“每个天亮之前我都陪着你”的人,那个问他“你疼吗”的人——
被他关进去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,刚才抓着她,把她拖进地下室。
很用力。
用力到肯定青了。
他记得她的手腕有多细,记得她没挣扎,记得她一直看着他。
那个眼神。
他闭上眼。
可闭上眼,看得更清楚。
她站在正厅中央,浑身发抖,眼泪往下掉,却一直看着他。
她说:“你疼吗?”
说第一遍的时候。
说第二遍的时候。
她被关进去之前,还在问。
“你疼吗?”
傅沉舟忽然攥紧了拳头。
疼?
他早忘了什么是疼。
那年跪在灵堂里,一个人烧纸的时候,疼过。
那年被关在门外,看着那扇再也没打开的门的时侯,疼过。
那年站在碑前,从早站到晚,没有人来的时候,疼过。
后来就不疼了。
后来就空了。
可今天——
他睁开眼。
那个眼神,还在脑子里。
那双眼睛里有眼泪,有疼,有她一直有的那种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