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些话,她说不出口。
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三岁就没了家。
因为他的父亲被冤枉,死在外面。
因为他的母亲被赶走,再也没回来。
因为他一个人在碑前站了一天,站了很久很久。
因为她看见过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,那个跪在雪地里喊妈妈的孩子,那个画了两年画放在妈妈门口的孩子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所以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傅沉舟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然后他伸手,从她手里抽走那份证词。
转身,走回主位。
坐下。
“苏念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淡,“你说,我该怎么对你?”
苏念站在厅中央,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疼。
疼得眼前发黑。
疼得站都站不稳。
她看着傅沉舟,看着那张她越来越熟悉的脸,看着那双她以为已经不再空的眼睛——
然后,剧痛炸开。
她看见了。
——灵堂。
很小的灵堂,只有一口薄棺,几张白幔。
少年傅沉舟跪在灵前,穿着孝衣,一个人烧纸。
火光照亮他的脸。
没有表情。
空的。
他一张一张烧,烧得很慢。
烧完了,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没人来。
从头到尾,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走出灵堂,走进黑暗里。
背影越来越小。
越来越远。
最后消失不见。
疼。
疼得苏念眼前发黑,疼得她浑身发抖,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可她没躲。
也没闭眼。
就那么在疼里站着,看着他,看着那个少年,看着那个一个人烧纸、一个人送葬、一个人走进黑暗里的孩子。
“你疼吗?”
她问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正厅里忽然静了。
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傅沉舟看着她,愣住了。
那一瞬间,他眼里的空,忽然裂了一道缝。
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可下一秒,他站起来。
走过来。
抓住她的手腕。
很紧。
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。
“疼?”他低头看她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知道什么是疼?”
苏念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眼泪还在流,但她没躲他的目光。
傅沉舟盯着她,盯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眼泪,有疼,有他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东西——她看他的时候,一直有的那种。
可还有别的。
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但他忽然不敢看了。
他抓着她的手腕,把她往外拖。
拖出正厅,拖过回廊,拖向后院。
苏念没挣扎。
就那么被他拖着走。
手腕很疼。
可更疼的是别的地方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个绷紧的肩膀,看着那个走得很快却始终没回头的人——
她忽然想起那个走进黑暗里的少年。
一样的背影。
一样的。
傅沉舟拖着她,走到后院一处她没去过的地方。
一扇铁门。
他推开,里面是向下的楼梯。
很陡,很暗。
他把她拖下去。
地下室。
比母亲旧居那个更深,更潮,更暗。
灯亮了。
是一间很小的屋子,四面水泥墙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落满了灰。
傅沉舟松开手,把她推进去。
苏念踉跄了一下,站稳。
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站在门口,灯在他背后,脸在暗处。
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就在这儿待着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冷。
冷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的雨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傅沉舟。”
她喊他。
他停住,没回头。
苏念看着他的背影,那个和少年一模一样的背影。
“你疼吗?”她问。
又问了一遍。
傅沉舟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。
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:
“疼又怎样?”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二十多年,没人问过。”
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铁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锁响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只剩下她一个人,站在那间四面水泥墙的小屋子里。
灯很暗。
空气很潮。
墙角堆着落灰的杂物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苏念慢慢蹲下来,抱住自己。
疼。
浑身都疼。
可她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抱着自己,蹲在那盏昏暗的灯下,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。
等着。
等那个背影,有一天能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