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沉舟靠在她肩上,很久没动。
久到苏念以为他睡着了。
她低头看他,只看见他垂着的眼睫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没动。
就那么坐着,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。
窗外的月光从桂花树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。雪地里的小男孩,空空的眼,隔着几十年的时光看着他们。
不知过了多久,傅沉舟动了。
他直起身,看她一眼。
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冷,也不是那种藏得很深的东西,而是另一种,苏念说不清。
“困了?”他问。
苏念摇头:“不困。”
傅沉舟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背对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:
“你想看看她最后住的地方吗?”
苏念愣住了。
她。
他妈妈。
“可以吗?”她问。
傅沉舟没回答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住。
没回头。
“跟上来。”
苏念跟着他,走出书房,穿过回廊,绕过正厅,一直往后山的方向走。
不是后山。
是后山脚下,一栋单独的小楼。
两层,青砖灰瓦,隐在竹林里。窗户黑漆漆的,没有灯,在月光下像一蹲沉默的兽。
傅沉舟推开门,走进去。
苏念跟在他身后。
屋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能看见家具上都蒙着白布,落满了灰。
傅沉舟走到楼梯口,停住。
“这是她嫁进傅家时住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后来搬去了前院,这里就空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走之前那两年,她又搬回来了。”
苏念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从楼梯间的小窗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她说。
傅沉舟没说话,开始上楼。
二楼比一楼更暗。他推开一扇门,走进去,伸手拉了一下墙上的绳子——
一盏灯亮了。
很暗,瓦数很低,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。
但足够了。
苏念看清了这间屋子。
很小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。床上空空的,只有床板。桌上放着一面镜子,镜面上落满了灰。
傅沉舟走到柜子前,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——素色的,旧式的,洗得发白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衣服。
动作很轻。
苏念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背影,胸口又开始疼。
那个女人。
那个在这间小屋里住过,在这里给儿子写信,在这里想他想到睡不着觉的女人——
她最后的日子,是怎么过的?
“她走之前那两年,”傅沉舟忽然开口,“不让人进这间屋子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。”他继续说,“后来才知道,她是在等。”
等什么?
等那个要把她儿子活埋的傅家,给她一个公道?
还是等那个跪着求情的丈夫,能护住她们母子?
还是等一个根本不可能的结局——
她能留下来。
傅沉舟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地下室还有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你想去吗?”
苏念点头。
地下室。
原来这个小事件的名字,落在这儿。
地下室很窄,楼梯又陡又暗。
傅沉舟走在前面,苏念跟在他身后,手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。
空气越来越潮湿,带着一股霉味。
到了底下,他拉亮一盏灯。
是一间很小的屋子,四面是水泥墙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角落里,放着一个木箱。
傅沉舟走过去,蹲下来,打开那个箱子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
他拿出来,递给苏念。
苏念接过来,低头看——
是画。
铅笔画,画在一张张发黄的纸上。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。
第一张,画着一个女人,长长的头发,张着手,像是在抱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