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年冬天……她走的时候,我跪着求老爷,求他别赶她走。我说让我替她,我做牛做马一辈子,干什么都行。”
苏念攥紧手指。
那年冬天。
又是那年冬天。
“老爷不听。”吴妈继续说,“他说这是傅家的规矩,犯了错就得走。谁求情,谁跟她一起走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我没走成。她说,你留下,替我看着他。”
他。
傅沉舟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吴妈说,“我跪在她面前,磕了三个头,说我一定把他当亲生儿子待,一辈子护着他,不让他受一点委屈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可我护不住。”
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苏念看着她,忽然想起雨夜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小男孩。
哭着喊妈妈。
没人来。
“他三岁那年冬天……”苏念轻声问,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吴妈闭上眼。
很久很久,久到苏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听见吴妈说:
“她杀了人。”
苏念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她杀的,是傅家的二老爷。傅沉舟的亲叔叔。”
吴妈睁开眼,看着她。
那眼神,让苏念脊背发凉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杀人吗?”
苏念摇头。
吴妈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那眼神太长了,长到苏念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然后吴妈说了一句话:
“因为二老爷,想把她儿子活埋了。”
苏念的血液像是冻住了。
“那年冬天,傅沉舟三岁。有人给他算了一卦,说这孩子命硬,克父克母克全家,留不得。”吴妈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二老爷信了。趁大哥不在家,带着人把孩子抱到后山,挖了个坑。”
苏念手脚冰凉。
“她疯了似的追上去,跪在雪地里求他。二老爷不听。她抓起旁边挖坑的铁锹,砸在他头上。”
吴妈闭上眼。
“一下。就一下。人就没气了。”
屋里静得可怕。
苏念站在那儿,浑身的血都像被抽空了。
她想起那张照片。
雪地里的小男孩,空空的眼。
他被埋过。
三岁。
被人按进坑里,要活埋。
“后来呢?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“后来……”吴妈睁开眼,“二老爷死了,她杀的。按傅家的规矩,杀人偿命。但大哥求情,说念在孩子还小,留她一条命。最后没送官,但人得走。永远不许回来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
“孩子……”吴妈低头看着相框,“孩子被救下来,抱回来。但从那天起,他再也没哭过,再也没笑过。不说话了。”
苏念想起雨夜里那个画面。
小男孩蜷缩在角落,哭着喊妈妈。
那是他被埋之前。
还是被救之后?
“他后来……知道吗?”
吴妈摇头:“没人告诉他。都瞒着。说妈妈死了,病死的。可他自己记不记得,我不知道。”
她把相框放回桌上,背对着苏念。
“该说的,我都说了。你走吧。”
苏念站着没动。
她看着吴妈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吴妈说,她答应过,要护着他。
可她护不住。
她看着那个三岁的孩子被抱走,埋进坑里,救回来之后,再也不会笑了。
她守着这个秘密,守了二十多年。
“吴妈。”苏念轻声说。
吴妈没回头。
苏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然后转身,走出门。
院子里阳光很亮。
苏念站在太阳底下,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
雪地,坑,三岁的小孩。
和那把铁锹。
她忽然弯下腰,大口喘气。
疼。
胸口疼得快要炸开。
可这一次,不是因为那些画面。
是因为那个人。
那个三岁被埋进坑里的小孩。
后来一个人长大了。
变成了傅沉舟。
所有人怕他,躲他,叫他傅阎王。
没人知道他被埋过。
被自己的亲叔叔。
苏念直起身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那块碑。
那个跪在碑前的女人。
她杀了人。
可她救了自己的儿子。
然后她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留下那个孩子,一个人在傅家,长大。
苏念忽然很想见到傅沉舟。
想问他一件事——
你还记得吗?
那年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