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苏念没睡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,梦里全是那个跪在碑前的女人。白色的衣服,散下来的头发,转过身来——
没有脸。
苏念猛地惊醒,浑身是汗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心脏跳得很快。
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。
傅门张氏。
傅沉舟的妈妈。
被赶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她翻身坐起来,从床垫底下掏出那本相册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前几页她看过很多遍,都是风景。后面还有几十页,她从来没翻到过。
今天她往后翻。
翻到中间,手指停住了。
一张合影。
四五个人站在老宅门口,看着镜头。照片泛黄,边角有折痕。
苏念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最左边是个老人,穿长衫,不认识。中间站着个年轻女人——
她的目光停住。
那个女人穿着素色的旗袍,头发挽起来,嘴角带着很淡的笑。长得很好看,眉眼温柔,可那眼神——
苏念盯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眼熟。
在哪儿见过?
她继续往后看。
女人旁边站着个男人,西装革履,表情严肃。再往右,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眉眼和那男人很像。
没有傅沉舟。
这张照片的年代,应该早于那张雪地里的照片。
那个女人——
会不会就是傅沉舟的妈妈?
苏念把照片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
一行钢笔字,已经褪色:
“民国廿七年,摄于霖市。大嫂入傅家第二年。”
大嫂。
傅沉舟的妈妈,是傅家的大儿媳?
那旁边的男人,就是傅沉舟的爸爸?
那个少年呢?是谁?
她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苏念飞快地把照片塞回相册,塞回床垫底下,躺下装睡。
门被推开。
“苏念?还不起?”阿芳的声音,“吴妈让你去前厅帮忙。”
苏念“嗯”了一声,揉揉眼睛坐起来。
阿芳站在门口,看着她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昨晚没睡好?眼睛跟熊猫似的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苏念套上外套,跟她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阿芳左右看看,凑过来:“哎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下午,吴妈去后山了。”
苏念脚步一顿。
阿芳继续说:“我正好在桂花林那边晾东西,看见她一个人往后山走。回来的时候,脸色特别难看,跟哭过似的。”
苏念没说话,心里却翻涌起来。
吴妈去后山。
去看那块碑?
“你觉不觉得吴妈这两天怪怪的?”阿芳压低声音,“老盯着你看,还老往后山跑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也不说。”
苏念摇摇头。
阿芳叹了口气:“算了算了,反正咱们干完活就走,管那么多干嘛。”
她说完往前走了。
苏念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干完活就走。
可她走得了吗?
前厅里,吴妈正在摆碗筷。
看见苏念进来,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但很快恢复如常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把那边桌子擦一遍。”她指了指角落。
苏念拿起抹布,低头擦桌子。
余光里,吴妈一直在忙,像往常一样,该干嘛干嘛。
可苏念总觉得不对劲。
擦完桌子,她去后院倒水。经过吴妈屋子的时候,脚步慢下来。
门虚掩着。
里面没声音。
苏念站在门口,犹豫了几秒,轻轻推开门。
屋里和昨天一样,很小,很暗。
她走进去,目光扫过那张桌子——
上面放着一个相框。
昨天还没有。
苏念走近,低头看。
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很小,两寸左右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旧式衣服,站在一棵树下,笑得很淡。
苏念盯着那张脸,瞳孔猛地一缩。
和相册里那张合影上的女人——
一模一样。
傅沉舟的妈妈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苏念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吴妈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盯着她。
手里端着的茶盘,在轻轻发抖。
苏念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吴妈走进来,把茶盘放到桌上,拿起那个相框,背对着苏念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苏念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过了很久,吴妈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她走的那年,我二十二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吴妈转过身,看着她。那眼神,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不是累。
是某种更深的,埋了几十年的东西。
“我是她的陪嫁丫头。”吴妈说,“从张家跟着她过来,进了傅家的门。”
苏念心跳得很快,不敢打断。
吴妈低头看着相框里那个女人,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边缘。
“她待我像妹妹。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,冷了给我添衣裳,病了守我一整夜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