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时间，殷安本来想在公寓里度过的。
但天不遂人愿，殷深一通电话把他叫了回去，说是要带她去见什么人。
殷安站在衣帽间里，对着镜子整理校服领口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叙旧：学姐，周末有什么安排吗？
殷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最后还是回了三个字：要回家。
对方秒回：哦。
就一个哦。
殷安等了一会儿，那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。她把手机放进包里，下楼的时候司机已经在等了。
车子驶出城区，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开。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房，再变成稀疏的树木，最后只剩下绵延的海岸线和偶尔掠过的礁石。
殷安靠着车窗，看海面被阳光晒成一片碎金。
那个“哦”字一直挂在脑子里，挥之不去。
——生气了？
不至于吧。
她们又不熟。
车子停进庄园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殷安推门进去，客厅里亮着灯，殷深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一套茶具，茶烟袅袅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殷安换了鞋，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。
殷深给她倒了一杯茶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明天有个饭局，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殷安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“什么饭局？”
“沈家老爷子做寿。”殷深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沈家你知道吧，北边那家。”
殷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沈家。
沈烬的那个沈家。
“我明天还有作业。”她放下茶杯，语气平淡。
“作业可以回来再做。”殷深抬眼看他，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，“沈家那边点名要见你。”
殷安沉默了一瞬。
“点名见我？”
“嗯。”殷深放下茶杯，“沈家那个小女儿，跟你一个学校的吧？听说还是同班。”
殷安心口猛地跳了一下。
沈烬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“哦”字，想起那盒白桃味牛奶，想起每天早上的早餐，想起论坛上那个压毕业的头像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
殷深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审视。
“没怎么，就是她跟家里提了你。沈家老爷子想见见，说是想认识一下他们小女儿的朋友。”
朋友。
殷安垂下眼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安儿。”
殷深的声音沉下来，带着警告的意味。
“沈家跟我们殷家有生意往来，你妈当年……”
他顿住，没再说下去。
殷安抬起头。
“我妈当年怎么了？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殷深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“你妈当年和沈家也有交集。具体的事，以后再说。明天你跟我去，只是吃顿饭，不用紧张。”
殷安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那个一向掌控一切的男人，此刻竟透出一点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她没再拒绝。
第二天傍晚，殷安穿着一条素色长裙，站在沈家老宅门口。
宅子是老式的，青砖灰瓦，门口两棵老槐树，枝叶遮天。往里走，穿过一道垂花门，才看见正厅的灯火通明。
人已经来了不少，觥筹交错间尽是客套的笑声。
殷安跟在殷深身后，一路往里走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直到她在人群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沈烬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礼服，头发随意披散，站在几个长辈中间，正微微低着头听他们说话。
像是感应到什么，她抬起头。
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殷安身上。
那一瞬间，沈烬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很轻，很短。
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，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殷安移开目光。
心口却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“殷总来了！”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，是沈家老爷子，头发花白，精神矍铄，大步走过来握住殷深的手，“好久不见，好久不见！”
“沈叔客气了，给您贺寿。”殷深笑着递上贺礼。
老爷子接过，目光却越过他，落在殷安身上。
“这就是安儿吧？”
殷安上前一步，微微欠身：“沈爷爷好。”
“好好好，长这么大了。”老爷子打量着她，眼里带着几分慈爱，“听我们家小烬说，你们是同班？”
殷安垂着眼：“是的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老爷子笑起来，转头对身边的沈烬说，“小烬，你带安儿去年轻人那边坐，别跟我们这些老头子待一块儿，没意思。”
沈烬走过来，站在殷安身边。
“好。”
她低头看殷安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走吧。”
殷安跟在她身后，穿过人群，往后院的偏厅走。
偏厅里人少一些，都是年轻人，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。看见沈烬带着人进来，都抬头看过来。
“这是殷安。”沈烬说。
有人“哦”了一声，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。
殷安没理会那些目光，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。
沈烬在她旁边坐下。
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和在学校时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殷安开口。
“我不是故意……”沈烬同时开口。
两个人同时停住。
沈烬偏过头看她，眼里带着点笑意。
“你先说。”
殷安抿了抿唇。
“你跟你家里提我干什么？”
沈烬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往后靠了靠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“我爸问我在学校有没有朋友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我说有。”
殷安沉默了一瞬。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“嗯。”沈烬转过头看她，“就因为这个。”
她的眼睛在偏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，里面倒映着殷安的影子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跟殷家那边有太多牵扯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我想……让你见见我生活的地方。”
殷安心口猛地一颤。
让她见见她生活的地方。
不是“让她认识沈家的人”，不是“让她帮忙在长辈面前露面”。
是让她见见她生活的地方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。
沈烬却已经移开目光，从茶几上拿了一盘水果递给她。
“这个挺甜的，你尝尝。”
殷安低头看那盘水果。
切好的，叉子用保鲜膜仔细包着。
和那天的早餐一样。
她接过盘子，戳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确实甜。
“你……”
“嗯？”
殷安抬眼看他。
“你那天回那个‘哦’，是不是不高兴了？”
沈烬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弯起眼睛，笑了起来。
笑得很轻，却让殷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在想，你回家要见的人是谁。”
殷安垂眼，又戳了一块水果。
“我爸。”
“猜到了。”沈烬靠回沙发，语气很淡，“他为难你了吗？”
殷安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偏厅里有人在打牌，有人在聊天，偶尔有笑声传过来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，跟她们这边没什么关系。
“沈烬。”
“嗯？”
殷安看着手里的水果盘，声音很轻。
“你为什么想离我近一点？”
这个问题她问过，在校门口，在路灯下。
那时候沈烬说：“只是想离你近一点。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现在她又问了一遍。
沈烬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殷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听见沈烬的声音，很轻，很淡，像怕惊扰什么。
“因为你让我觉得……活着没那么累。”
殷安抬起头。
沈烬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虚空里，侧脸被灯光照成一片暖色。
“我家的事，你可能听说过一些。”她说，“我爸很忙，我妈……有她自己的生活。我从小到大，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写作业，一个人待着。没什么不好，就是有时候会觉得，活着好像也就那么回事。”
殷安握着水果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然后我见到你。”
沈烬转过头，对上她的视线。
“你坐在便利店门口，抱着泡面，表情又冷又孤单，跟周围的热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就在想，这个人，跟我一样。”
殷安张了张嘴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，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？”沈烬问。
殷安没说话。
她想说：你比我好，你有沈家，有父母，有朋友，有跳级的成绩，有所有人都羡慕的人生。
但她没说出口。
因为她说不出“你比我好”这句话。
在沈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她看见了自己。
孤单的，紧绷的，随时准备离开的自己。
“所以你就跟着我了？”她问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沈烬承认得坦然，“就跟着你了。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，离殷安近了一点。
“可以吗？”
殷安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