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已深,简跃进躺在病床上沉睡。
听父母的说法,是用了药。他最近状态不太稳定,为了减缓痛苦,大部分时间就都在这种睡眠之中,清醒的时候很少。
简凌寒不知道这样的状态对于简跃进来说,是好事还是坏事,只是眼下的他,已经没有能力表述自己的需求,或者说,无力做出选择。
父母都已经离开了,只剩下简凌寒守在这里。
垂坠的蓝色窗帘,滴落的挂瓶液体,监护仪上显示出来的微弱心跳,看上去一切都是井然有序。可人心经历怎样的碰撞,破碎,又潜藏了多少混乱,无力,都只能隐没在面容之下,变成寻常。
所有渺小而平凡的,都是人在时光之下的常态。
一瓶挂水近半的时候,简跃进从床上悠悠转醒,简凌寒看到他的眼睛从浑浊到清晰,手指微弱的动了两下。
他凑过去,问简跃进:“要喝水吗?”
简跃进闭上眼睛,就在简凌寒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,他再次睁开眼。
简凌寒看着他,呼吸机里唇齿开合,简跃进苍老而虚弱的声音问:“他们俩呢?”
“在家里。”简凌寒应了一句:“我打电话叫他们?”
其实未必是在家里。
简跃进的病开销不少,即便简从医再抹不开面子,可急事当头,也难免需求帮忙,不可避免的,这两天除了在病房里照顾,还要四处去人家中求助。
林绣锦今夜把简凌寒送来,就是她要抽空去一趟表姐家里,离得远,只好先过去住一夜。
简跃进听完,突然撑着身体坐了起来,看上去好转了不少:“不用叫他们了,就让他们好好休息吧。”
简凌寒赶忙去搀扶,想把床铺摇起来,却被简跃进摆手拒绝:“就这样,不用靠着,我坐一会儿。”
他长吁一口气,稳稳当当的坐在床边,简凌寒看他坚持,就听从他的意见,不再去动床铺,然后下一刻,他把呼吸罩取了下来。简凌寒微微皱眉,想要阻止,简跃进却先一步开口安抚自己这位小孙子:“不用担心,我就是想说会儿话。”
简凌寒点了点头。
“你奶奶当年走的时候,是在家里,被我推搡了一下,摔了一跤,人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没了。”他说话的速度很慢,但这些话是清晰的,一字一句,轻易就可以辨认:“这十几年,我常常为此愧疚,可最近这几天,却觉得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或许对一个老人来说,能突然的,急速的步入死亡,反而是最大的幸运。
不必在病床上煎熬折磨,不必每日面对白色的屋顶,感受时间流逝,死亡逐渐走近,不必承受恐惧折磨,也不必羞愧于万事不能自理,连喝一杯水都说不明白的痛苦。
“只是你爸,到底是原谅不了我了。”他叹了一口气,看着窗帘的方向,对简凌寒说: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简凌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:“凌晨一点了。”
“晚上啊,真是可惜。”简跃进开口说了一句:“把窗帘拉开吧。”
简凌寒点点头,走过去把窗帘拉开,外面是一片沉寂的夜色,什么都看不到,也什么都没有,可简跃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,仿佛那并不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。
他低低的咳嗽两下,很轻:“我当年一意孤行,改了他的志愿,害他没能去他想去的学校。他也没屈服,在中医院里选了西医的学科,到今天,处处不得志,也都怪我。”
“他现在像我,你现在像他,咱们爷仨,呵……”
简跃进舔了舔嘴唇,那上面浮着干皮,简凌寒看到,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轻轻抿了两口,继续说:“你不愿意听家里的,是想学什么?”
简凌寒垂着头,磋磨了两下手指:“只是不愿意听家里的。”
“人呐,成也不信命,败也不信命。”简跃进说:“来这世上一遭,既然想多闯一闯,就去多闯一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