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终了,慈禧先行离去,众人亦纷纷散去,各自向载沣道贺。
载沣一一从容应答 ,语气平淡,不卑不亢 ,送走最后一位重臣,他才缓缓卸下脸上的平静,眼底的疲惫与落寞,再也无法掩饰。他捧着金印,缓缓走出偏殿,阳光洒在他的朝服上,蟒纹熠熠生辉 ,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凉 ,照不散他心底的遗憾。
一路沉默着走出紫禁城,登上返回醇王府的马车,载沣才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,缓缓闭上双眼,将金印放在身侧 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。他靠在车壁上 ,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东珠的眉眼 ,浮现出他们在王府相处的细碎时光,浮现出她远走时决绝的背影 ,心底的疼痛与思念,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便是醇亲王,再也不是那个能与东珠悄悄相守、流露心意的载沣了。他要扛起醇王府的责任 ,要听从慈禧的掌控 ,要在朝堂的风云变幻中,继续如履薄冰、藏锋守拙 ,要将对东珠的思念,对那份遗憾的不甘,尽数藏进最深的心底,再也不轻易外露。
载沣袭封醇亲王未及半载,庚子国难骤起 ,八国联军兵临北京城下,火光染红了紫禁城的宫墙,朝堂大乱,人心惶惶。慈禧携光绪帝仓皇西逃 ,身为近支宗室、新晋醇亲王,载沣责无旁贷 ,褪去了亲王朝服的荣光,身着素色便服,随扈在慈禧与光绪的銮驾侧后,踏上了颠沛流离的西逃之路。
此前的他,生于王府,长于宫墙,虽历经朝堂权谋、情场遗憾,却始终未离锦衣玉食、仆从环绕的安逸,即便袭封亲王后心怀沉重 ,也从未真正见识过民间的苦难与底层百姓的挣扎。
可西逃之路的艰辛 ,远超他的想象—没有了紫禁城的庄严仪仗 ,没有了醇王府的锦衣玉食 ,唯有一路的尘土飞扬、风餐露宿,唯有颠沛流离的困顿与朝不保夕的惶恐。西逃之初,尚有少量侍卫随行,勉强能维持体面,可越往西行,路况愈发崎岖 ,战乱的痕迹愈发明显 ,粮草也日渐匮乏。
起初,他只是被动承受着这份艰辛 ,心底满是困顿与茫然 ,可沿途所见的民间疾苦 ,却一点点叩击着他的心底 ,颠覆了他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。途经残破的村落 ,昔日的房屋早已被战火焚毁 ,断壁残垣间,散落着破碎的农具与荒芜的田地,看不见炊烟袅袅,唯有老弱妇孺蜷缩在墙角,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 ,眼神空洞而绝望。
有衣衫破烂的孩童 ,拖着瘦弱的身躯 ,跪在路边,伸出枯瘦的小手,苦苦哀求着随行众人,只求能得到一口吃的,哪怕是半块发霉的饼子;有年迈的老人,守着被焚毁的家园 ,痛哭流涕,诉说着亲人被战火夺走、家园被毁的苦难;有年轻的妇人,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,面色蜡黄 ,形容枯槁。
载沣每见此景 ,心底便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,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。他从未想过,这天下之大 ,竟有如此困苦之人—他们没有锦衣玉食,没有爵位荣光,甚至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,在战火与苛政之下,如同风中残烛 ,挣扎求生。
他想起自己身为醇亲王,即便心怀委屈与无奈,却依旧能衣食无忧,即便西逃途中艰辛,也尚有一席之地;想起宫中的奢靡铺张,想起宗室亲贵的挥霍无度 ,想起自己袭封大典上那身华贵却冰冷的朝服 ,心底满是愧疚与自责。
一日,队伍行至一处荒村,粮草彻底断绝 ,随行众人皆面露焦躁 ,甚至有王公大臣抱怨不已,要求侍卫四处搜刮百姓的粮食。载沣见此,心中一紧,连忙上前 ,语气温和却坚定:
“不可。百姓已然饱受战乱之苦,家破人亡 ,食不果腹 ,我们怎能再雪上加霜、搜刮民脂民膏?今日之困,我们尚可忍耐 ,可百姓们 ,早已无路可退。”
他说着,便摘下自己手上的饰物 ,递给身边的侍卫 ,轻声吩咐:
“拿去,换几口粗粮 ,分给路边的孩童与老人,我们今日 ,便忍一忍吧。”
彼时的他,早已没有了亲王的架子,眼底满是悲悯,那份温和内敛之下,多了一份未曾有过的担当与共情—他不再是那个只懂隐忍顺从的棋子,不再是那个困于情伤与枷锁的少年,沿途的苦难 ,让他真正读懂了“民生”二字的重量 ,读懂了百姓的艰难与不易。
随行途中,这样的场景数不胜数。他亲眼目睹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,亲眼目睹苛政之下民不聊生,亲眼目睹一碗粗粮、一口清水,对底层百姓而言,都是奢望。他常常独自一人,坐在残破的墙角 ,望着远方的战火 ,默默沉思:身为宗室亲贵 ,身为朝廷重臣 ,究竟该做些什么?难道仅仅是恪守本分、 听从旨意 ,仅仅是享受爵位带来的荣光与奢靡吗?不,不该是这样。
百姓是天下的根基,根基不稳 ,天下难安,若连百姓的温饱都无法保障,若一味铺张挥霍、漠视民生,这般的王朝,这般的爵位,又有何意义?往日里,他被宫墙束缚,被皇权掌控 ,心中满是个人的委屈与遗憾 ,满是身
不由己的无奈。可这段西逃之路 ,这段风餐露宿的艰辛 ,让他彻底醒悟—个人的情爱与委屈,在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,显得如此渺小;亲王的爵位与荣光,若不能用来体恤民生、 庇护百姓 ,便只是一堆无用的枷锁。他暗
暗在心底立下誓言:若有一日 ,能得机会 ,必当体恤民生、轻徭薄赋,反对铺张奢靡,尽己所能 ,护百姓一份安稳,再也不让这般苦难,降临在百姓身上。
一路颠沛,历经数月,载沣随扈慈禧、光绪,终于抵达西安。抵达西安后,虽有了暂时的安稳 ,虽能重拾几分亲王的体面,可载沣却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模样。他依旧温和内敛 ,依旧谨言慎行 ,却多了一份心怀天下的悲悯,多了一份体恤民生的坚定。他不再追求锦衣玉食,不再在意仪仗体面,平日里衣着简朴 ,饮食清淡 ,甚至主动缩减醇王府的用度 ,杜绝铺张浪费;与人相处 ,也不再摆亲王的架子,对身边的仆从、对底层的百姓 ,皆温和相待,体恤其不易。
有人劝他,身为醇亲王,理应享有亲王的荣光与奢靡,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,可载沣却只是淡淡摇头 ,语气平静却坚定:
“昔日西逃途中,见百姓流离失所 、食不果腹 ,我便深知 ,奢靡铺张,皆是民脂民膏。身为宗室亲贵,当以身作则,体恤民生 ,若连我都肆意挥霍,又怎能指望百官体恤百姓、安抚民心?”
这一切,都被载沣的母亲、醇亲王福晋看在眼里,疼在心头。福晋出身宗室 ,素来温婉贤淑 ,深谙朝堂权谋 ,更懂儿子的委屈与无奈。她知晓载沣与东珠的过往 ,知晓慈禧棒打鸳鸯的决绝 ,更清楚慈禧绝不会让载沣随心所欲地选择婚事,往后若由慈禧指婚,多半是出于政治考量,未必能顾得上载沣的心意 ,更未必能真心待他、解他心结。这些日子,福晋日夜忧心,暗中盘算着为载沣寻一门合适的亲事—既要有足够的身份地位,能配得上醇亲王的爵位,不被慈禧挑出过错;又要性情温婉、知书达理 ,能体谅载沣的心境 ,陪他熬过这漫长岁月;更重要的是,此事必须隐秘行事,瞒着慈禧,免得被她干涉,到头来又是一场空,反倒连累了载沣,连累了女方家族。思来想去,福晋想到了蒙古贵族希元之女。希元出身蒙古正蓝旗,曾任吉林将军,家世显赫,品行端正,其女自幼饱读诗书 ,温婉贤淑,容貌端庄 ,且性情温和,不骄不纵,与载沣的内敛沉稳相得益彰。
更重要的是,希元一族虽为蒙古贵族,却不涉朝堂核心纷争,与慈禧无直接利益牵扯,即便定下这门亲事,短期内也不易被慈禧察觉,待生米煮成熟饭,慈禧即便不悦,也不便轻易推翻 ,毕竟宗室与蒙古贵族联姻,本就是朝廷默认的惯例 ,于情于理 ,都合规矩。
主意既定,福晋便暗中派人联络希元一族,双方皆是有意,一来二去,便悄悄定下了这门亲事,只待合适的时机,再慢慢告知载沣,待一切筹备妥当,再想办法向慈禧报备 ,只求能顺利促成这桩婚事,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,也给载沣一个安稳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