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对。
她不知道过去的她是不是这样,但此刻的她,确实是这样。
“但我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样子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,“她在雪地里会把披风分给别人,她会为了保护别人顶撞权臣,她会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哭,然后第二天戴上最美的面具走出去。”
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:
“殿下,您是这世上,最温柔的懦夫。”
最温柔的懦夫。
她怔怔地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不是因为他夸她,而是因为——他说的是真的。她能感觉到,在记忆最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应和他的话。
那就是她吗?
那个“最温柔的懦夫”?
她低下头,捂着脸,肩膀轻轻颤抖。
他没有动,没有安慰,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看着远处的荒野。
“格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恨过我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签了那份密令?”她问,“净化黑蛇的密令。”
她不知道狼族和蛇族有什么关系,但她知道,那份密令一定牵扯到很多人。也许,也牵扯到他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平静而坚定:
“殿下签那份密令,是为了保护狼族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属下知道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,眼底没有怨恨,没有指责,只有浓浓的心疼。
“那晚,殿下来找过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雪下得很大,和那天一样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怅惘,“殿下裹着厚厚的披风,冻得脸颊通红,却还是固执地站在雪地里,问我,‘格雷,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坏人,你还会保护我吗?’”
她听着,脑海里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——一个绝望的女子,站在雪地里,问出那个最卑微的问题。
“属下告诉殿下,会。”
他看着她,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。
“殿下笑了,笑得很勉强,然后说,‘那就好’。”
她闭上眼睛,眼泪又一次滑落。
原来,她不是一直那么坚强。
原来,她也曾经害怕过,绝望过,需要被保护过。
“殿下从来都不是坏人。”他说,一字一句,“您是我见过的,最温柔的人。”
最温柔的人。
这是第二次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他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的温柔和心疼。
“格雷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,没有应声。
她看见,他的耳朵尖,微微红了。
她忽然笑了。
原来这个沉默寡言、守了她十八年的人,也会害羞。
“格雷。”
他抬眼看他。
“你说,我小时候话多,现在呢?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现在也话多。”
她瞪他一眼:“你再说一遍?”
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
很淡,很浅,但确实是笑。
她看着他的笑容,忽然觉得,这十八年,他一定很少笑。
“格雷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,你也多笑笑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她认真地说: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他别过脸,耳根更红了。
她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夕阳开始西沉,把天空染成一片暖红。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,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。
他们并肩坐着,望着远处那片被染红的荒野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问:“格雷,我签那份密令的时候,你在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,我签的……是谁吗?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殿下签的,是黑蛇。”他说。
她心里一紧。
黑蛇。
又是黑蛇。
“那黑蛇是谁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,久到月亮升起来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殿下,有些事,等您记起来了,自然会明白。”
她看着他,知道他不肯说。
她也不再追问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格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一直守着我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
“会。”
就一个字。
却重若千钧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个人,值得她记住。
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,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,她知道,有一个人,会一直守在她身后。
这就够了。
【第十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