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艾莉西亚依旧每天去废塔。
雪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,天气一天比一天冷。她裹着厚厚的狐裘,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,望着远处的荒野发呆。有时一坐就是一个时辰,有时从天亮坐到天黑。
格雷没有再出现。
她知道他在——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,只是隔着更远的距离,更隐蔽的角落。他不打扰,不靠近,只是守着。
就像他说的那样。
第十天,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那天下午,她照常坐在平台上,忽然开口:“格雷。”
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响起。他从城墙的另一端走过来,在她身边停下,依旧站着。
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台:“坐。”
他迟疑了一下,坐下。
两人沉默着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荒野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问:“你小时候……是什么样子的?”
他愣了一下,侧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,只是继续望着远方:“你说了,认识我十八年。那五岁的时候,我是什么样子?你是什么样子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。
“殿下五岁的时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很吵。”
她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却没笑出来:“一直在说话,说个不停。问这个,问那个,谁都拦不住。”
她眨眨眼:“我?话多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殿下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储君,不知道什么叫规矩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想问什么就问什么。宫人们拿您没办法,只能跟在后面追。”
她听着,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些画面——金发小女孩在回廊里奔跑,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宫人。很模糊,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自由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后来陛下开始亲自教导殿下。规矩,礼仪,功课,一样都不能少。殿下就……不跑了。”
她沉默了。
那个画面,她也能想象——一个被束缚的小女孩,慢慢学会收敛,学会伪装,学会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那时候在做什么?”
他看着远处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殿下捡到我那年,我八岁。”
“捡到你?”
他点头,缓缓讲述——
八岁那年,他被狼族遗弃在王宫外围。因为他身上有一半人族血脉,被视为“异类”。他在王宫的角落里躲藏,靠捡拾残羹冷炙为生,蜷缩在废弃的柴房里,冻得发抖。
“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没有家人,没有身份,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。”
她听着,心里忽然一紧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殿下来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光。
“那天下了很大的雪。殿下穿着厚厚的狐裘,跑到柴房门口,看见我蜷缩在干草堆里。她蹲下来,问我:‘你冷吗?’”
艾莉西亚愣住了。
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雪,很大的雪。一个金发小女孩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里面蜷缩成一团的男孩。她走过去,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那披风很小,盖不住两个人,她就往他那边挪了又挪,让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雪里。
“这个给你,很暖和的。”那个小女孩说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,递给他。
“我偷偷藏的,很好吃,你快吃吧。”
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,眼里带着笑。
画面太清晰了,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。
艾莉西亚怔怔地看着格雷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那个小女孩,是她。
那个男孩,是他。
“后来呢?”她哑声问。
格雷看着她,眼底带着深深的温柔。
“后来殿下求陛下,让我留在王宫。陛下同意了,让我跟着禁卫军学习武艺,还让先生教我读书写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殿下说:‘以后我保护你。’”
眼泪忽然涌上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又酸又疼。
“那你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你就一直守着我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十八年。”她喃喃,“你守了我十八年。”
她想起那些她不知道的事——每一次她偷偷哭泣,每一次她躲起来发呆,每一次她在这废塔上从天亮坐到天黑。他都在。
她忽然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你知道……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说:
“殿下说,只有在这里,才能做自己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殿下以前说过,”他继续说,“在王宫里,你是储君,是所有人的希望。你不能哭,不能累,不能说自己不想。可在这里,没人看见,你可以是任何样子。”
她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个过去的她,那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她,原来是这样想的。
“我……还说过什么?”
格雷想了想,轻声说:
“殿下有一次喝醉了,来这里坐了一夜。我躲在那边,听见殿下说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说什么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复述:
“殿下说:‘格雷,如果我不是储君该多好。’”
她的心猛地一颤。
如果她不是储君……
那她会是什么?能做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过去的她,一定很累。
“还有吗?”她问。
格雷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了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殿下是我见过的,最温柔的人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可殿下也是最不会爱人的人。”
她心里一震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温柔和心疼。
“殿下对人好,但从不让别人靠近。那些风流韵事,属下看着,一件一件,没有一个是真的。殿下笑着,暧昧着,然后在那些人想更进一步的时候,转身离开。”
她听着,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她在天香楼听曲,她在醉仙居喝酒,她在人群里游走,却始终一个人。
“因为殿下害怕。”他说,“害怕被看穿,害怕被伤害,害怕有人真的走进来,看到那个躲在面具后面的小女孩。”
眼泪无声地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