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赌了一把。
她用右手端碗,左手拿起银勺,舀了一勺羹,送到嘴边。
温热的羹汤滑入喉咙,带着清甜的滋味。她尝不出任何味道,满脑子只有紧张。
“殿下,今日的莲子羹,奴婢特意加了您喜欢的冰糖桂花。您尝尝合不合口味?”少女忽然开口。
她差点呛住。
冰糖桂花?
她不知道。
她放下银勺,用锦帕擦了擦嘴角,努力让表情自然:“嗯,还不错。”
说完,她抓起一个水晶虾饺塞进嘴里,嚼得如同嚼蜡。
少女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耐,轻声说:“殿下,您先用膳,奴婢先退下了。若是有需要,摇一下手边的银铃即可。”
她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向桌角,那里果然有个银色的铃铛,刻着精致的花纹。
“嗯。”她含糊地应了一声,头也没抬。
少女行了一礼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就在少女快要出门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什么,开口叫住了她:“等等。”
少女停下脚步,转身带着疑惑:“殿下,还有什么吩咐?”
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想问的话太多了。
问门外那个声音是谁,问这间寝殿是怎么回事,问那本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,问她到底是谁。
可她知道,不能问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的疑问压下去,换成一个看似合理的试探:“今日……可有什么事要处理?”
少女愣了一下,随即回答:“回殿下,今日巳时,摄政王殿下会来与您商议边境星的防务事宜。还有,您昨日吩咐过,要去御花园看新开的星昙花。”
摄政王。
边境防务。
星昙花。
一个个陌生的词汇砸进空白的脑海,她只能装作了然于胸的样子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少女行礼后推门离开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她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。她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气,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,冰凉刺骨。
刚才的短短几分钟,像走了一趟钢丝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,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还在,隐隐发烫。她抬手摸了摸,那股酥麻感又窜了上来,让她下意识地缩回手。
这个痕迹,那个声音,少女眼底的复杂情绪,还有笔记本上那句“防着他”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一个她不知道的过去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智能玻璃调到透明档,外面的景象映入眼帘——远处是王城的街道,密密麻麻的屋舍,炊烟袅袅升起;近处是内廷的屋顶,黑瓦铺成鱼鳞状,瓦缝里长着瓦松;更近的地方,是一片开阔的庭院,有侍卫来回巡逻。
窗边有一个小小的阳台,只能容一人站立。
她推开门,走到阳台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,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。
从这里望去,能看见半个王城。灰色的屋舍,蜿蜒的街道,远处王宫的尖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低头,看见阳台的地面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我想飞。”
字迹很浅,像是刻的时候很犹豫,不知道要不要留下。
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。
这是她刻的吗?
那个过去的她,那个笑里藏疏离的储君,也曾站在这里,看着同样的风景,刻下同样的字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的她,也想飞。
飞出这间华丽得像牢笼的寝殿,飞出这充满迷雾的王宫,飞到那个能看清一切的地方。
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只能回去,继续演那出戏。
她回到屋里,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三面镜子,映出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。
金发散落,眼底带着未褪的红血丝,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真丝睡袍,领口松垮地滑到肩头。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画像里那个人——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眼神疏离而从容,像是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。
她做不到那样。
至少现在还做不到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抓起玉梳开始梳头。长发打结得厉害,梳齿勾住发丝,扯得头皮生疼。她咬着唇不敢出声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一下一下,终于把头发梳顺了。
然后她走到西墙的衣柜前,推开柜门。
琳琅满目的衣物瞬间晃花了眼。
左边是礼服,厚重的锦缎,镶着金线,缀着宝石,每一套都重得吓人。右边是便服,轻薄的丝绸,素雅的配色,还有一些……过于轻薄的衣物,薄得像第二层皮肤。
她随手拿起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长裙,领口绣着淡紫色的缠枝莲,款式简洁却透着贵气。
穿的时候太紧张,胳膊卡在袖管里,用力一挣——
“刺啦——”
真丝面料被扯出一道小口。
她愣住了,看着那道裂痕,忽然有些想哭。
她根本不是艾莉西亚。
连她的衣服都穿不好,又怎么装得像她?
可她没有时间哭了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一次是轻快的、熟悉的——是那个送早膳的少女。
“殿下,摄政王殿下已经到了,在殿外等候。”少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。
摄政王。
就是那个要和她商议边境防务的人。
她胡乱把那件扯坏的长裙扔回衣柜,抓起一件浅杏色的羊绒连衣裙,屏住呼吸慢慢穿好,扣上腰间的珍珠纽扣。
镜子里的人,终于有了几分画像里的影子。
只是眼底的慌乱,还没完全褪去。
她走到床边,把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拿出来,翻开扉页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防着他。也防着它。”
她不知道这个“他”是谁,不知道这个“它”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必须步步为营。
她把笔记本重新藏好,深吸一口气,抬脚向外殿走去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的脚步很稳,可心跳,快得像擂鼓。
【第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