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浮上来的时候,像从深水里挣扎着往上浮。
头疼。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疼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脑袋里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眼皮很重,她费力地睁开眼,入目的是一片揉碎的暖光——是夜明珠的光,透过云锦床幔的缝隙漏进来,柔和得不真实。
她躺了一会儿,盯着床顶的纹路看。那是繁复的缠枝莲,绣工精细,在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。她不认得这纹样,也不认得这床,更不认得自己。
我是谁?
这个问题冒出来的瞬间,头疼得更厉害了。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想按住太阳穴,指尖却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——是锦缎,上好的云锦,滑腻柔软,绣着暗纹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躺在一张极大的床上,床柱是整根的白玉雕成,雕的是百鸟朝凤,栩栩如生。
白玉床柱。百鸟朝凤。云锦床幔。
这些词她认得,可它们组合在一起,却让她更加茫然。
她缓缓坐起身。动作很慢,因为稍微快一点,头就疼得厉害。床很软,三层天鹅绒的床垫让她整个人陷在里面,要费些力气才能撑起来。她环顾四周,房间大得像一座宫殿——东墙是一整面的落地窗,智能玻璃调到最暗的档位,透进朦胧的天光;西墙是巨大的衣柜,门关着,看不见里面;北墙是梳妆台,三面镜子映出三个模糊的影子;南墙挂着一幅画像,画中人金发碧眼,穿着储君的礼服,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,看了很久。
画里的人,和她长得一模一样。
储君。
她是储君。
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踏实感,反而让她更加恐慌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——那里有几颗淡粉色的红点,像是被什么轻轻咬过,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,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顺着皮肤窜上来,让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。
这是什么?
她不记得了。
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。一个是银灰色的全息投影终端,合金外壳,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更新的情报。另一个是棕色的牛皮笔记本,边角磨损,封面泛白,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。
她伸手拿起那个笔记本。
牛皮封面粗糙温润,带着陈旧的、仿佛沉淀了无数心事的重量。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,忽然触到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印记——是一朵极简的花,花瓣边缘刻着细碎的星纹。
她不认得这花,却莫名觉得熟悉。
她想翻开看看,可手刚触到扉页,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走到门口,停了。
然后是三声叩门。
“殿下,您醒了吗?”
声音低沉的,温润的,带着一丝微凉的冷香——那冷香仿佛能穿透门板,萦绕在鼻尖。
她握着笔记本的手猛地收紧。
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心跳加速,呼吸发紧,手腕上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忽然开始发烫。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只知道那个声音让她的身体莫名绷紧,像一根被拉满的弓。
她没有回答。
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应,又轻声开口:“殿下,我知道您醒了。若是身子乏,便再歇会儿。早膳温在炉上,您何时想吃便传。我就在外面,有事唤我即可。”
脚步声缓缓退去,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她依旧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,直到那阵莫名的紧绷感慢慢散去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低头看,笔记本被她攥得紧紧的,边角都压出了褶痕。
她松开手,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,然后缓缓翻开。
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,落笔有力,墨色浓黑:
“给未来的我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要去哪里,别忘了,永远不要放弃寻找真相,永远不要失去做自己的勇气。”
“艾莉西亚。”
艾莉西亚。
她的名字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指尖拂过“真相”二字,纸页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,像是当初下笔时,用了十足的力气。
她又翻了几页,后面都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正想把笔记本合上,目光却忽然被扉页右下角吸引——那里有一朵小小的星昙花印记,和封面上的一模一样。
她下意识地将笔记本举到光下,调整角度,让夜明珠的光斜斜地打在纸页上。
一行极淡的字迹,在光下缓缓浮现。
浅金色的墨水,颜色与牛皮封面近乎融为一体,若不借着逆光,根本无法察觉。字迹比正文更纤细,更潦草,像是书写时很急切,只有短短七个字:
“防着他。也防着它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?它?
指的是谁?
门外那个声音的主人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行字像是某种警示,尖锐得让人不安。
她还想再细看,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这一次是轻快的、小心翼翼的,不像刚才那样沉稳。
“殿下,奴婢来送早膳了。”
清脆的女声,带着恭敬。
她迅速合上笔记本,把它压在枕头底下,然后靠回床头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了进来,穿着青色的宫装,梳着双丫髻,插着简单的银钗,眉眼清秀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她端着紫檀木托盘,上面摆满了精致的餐具和食物——燕窝莲子羹、水晶虾饺、蟹粉酥,还有一盘紫红的葡萄,香气扑鼻。
这是她醒来后,见到的第一个人。
少女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,动作流畅标准。行礼后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落在她的头发上——她刚醒来,头发还乱着,金发散落在肩头,还没来得及梳理。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,快得像流星划过,随即又恢复了恭敬的微笑。
她看在眼里,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少女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着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摆到圆桌上:“殿下,今日的早膳有您最爱的燕窝莲子羹,还有水晶虾饺、蟹粉酥,以及西域进贡的葡萄,奴婢都给您温着呢。”
最爱的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
她学着画像里那人的模样,缓步走到桌边坐下,尽量让语气带着上位者的疏离和慵懒:“放着吧。”
少女应了一声,却拿起银勺,盛了一勺羹递过来,碗边垫着锦帕:“殿下刚醒来,身子虚,先喝点羹暖暖胃吧。”
她看着那勺羹,心跳得厉害。
她不知道艾莉西亚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,不知道喜欢先喝羹还是先吃点心。她更不知道,这少女是不是在试探她。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她抬手去接银勺。
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勺柄的瞬间,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紧张。
少女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,停了半秒。
那半秒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她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,想遮住手腕上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——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少女的目光从那红点上移开,脸上的微笑淡了一丝,眼底闪过惊讶、疑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“殿下,您的手腕……”少女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她的脑子飞速运转,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不能慌。
她猛地缩回手,将手腕藏进衣袖里,皱起眉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一点小事,不必大惊小怪。”
这是她此刻能想出的最好的反应。上位者被冒犯时的不悦,不耐烦,不想多谈。
少女果然被她的语气吓到了,立刻低下头,退后一步:“是奴婢多嘴了,殿下恕罪。”
她松了口气。
可这口气松得太快,她差点露怯。为了掩饰,她端起那碗燕窝莲子羹,装作要喝的样子,刚送到嘴边,又愣住了——
她用哪只手端碗?
余光偷偷瞥向少女,少女正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