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艾莉西亚站在窗边,望着庭院里巡逻的侍卫,心跳久久不能平复。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应对,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她甚至不敢回想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——那微微颤抖的手,那僵硬的微笑,那答非所问的“嗯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床边。
床榻上,锦被还维持着她刚才仓促整理的模样。她弯下腰,想把被角再抚平一些,手刚碰到枕头,却触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硬硬的,方方的,藏在枕头底下。
她愣了一下,掀开枕头。
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,静静躺在那里。
她认得这张纸——是春桃方才端托盘时,垫在碗底的那种素笺,质地细腻,边缘印着淡淡的银纹。可这张纸上没有碗底的油渍,只有几行用炭笔写下的字,笔画仓促,像是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写的。
她展开纸条,看清上面的字时,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小心君后。”
四个字,简简单单,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。
她攥着纸条,指节泛白,脑海里翻江倒海。
君后。
这个词她今天已经听过两次了。第一次是春桃送早膳时无意间提起——那时她正努力伪装,只来得及记住“君后”这个称呼,来不及细想。第二次是门外那个温润的声音——他自称“臣”,唤她“殿下”,却从始至终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份。
原来,那是她的君后。
原来,她有一个丈夫。
可春桃为什么要让她小心?
她的手心沁出冷汗,把那张纸条攥得皱巴巴的。她想再看一遍,又怕把字迹弄糊了,赶紧松开手,小心翼翼地抚平。
“小心君后。”还是那四个字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,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春桃是她的贴身侍女,能在她枕头底下塞纸条,说明春桃是可信的——至少,春桃认为自己是可信的。可春桃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为什么不当面告诉她?是怕被人发现?还是怕那个“君后”知道?
她又想起门外那个声音。低沉的,温润的,带着一丝微凉的冷香。当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紧绷,心跳加速,手腕上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忽然开始发烫——那是恐惧,还是别的什么?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已经不那么烫了,可触感还在,像是某种烙印,提醒着她那些被遗忘的过往。
这个君后,到底是谁?
对她做了什么?
为什么春桃要让她小心?
她把纸条叠好,贴身收进衣襟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薄薄的一张纸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需要知道更多。
可现在,她什么都不能做。她只能继续伪装,继续扮演那个她完全不认识的“艾莉西亚”。
她走回梳妆台前,在镜前坐下。
三面镜子,三个自己,都带着同样的茫然和紧张。她看着镜中的脸——金发碧眼,五官精致,和南墙上那幅画像里的人一模一样。可那画像里的人笑得多从容,多疏离,像是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。
她做不到那样。
至少现在还做不到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练习。
首先是微笑。嘴角上扬的弧度,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小。太大了显得轻浮,太小了显得冷漠。她对着镜子调整,一点一点,直到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和画像里差不多——恰到好处的微笑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。
然后是坐姿。脊背要挺直,肩膀要放松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既不能太紧绷,也不能太懒散。她试了几次,不是腰挺得太直像根木头,就是肩膀耷拉下来显得没精神。
再来是说话的语气。要慵懒,要漫不经心,要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漫然。她试着说“放着吧”,说了三遍,一遍太生硬,一遍太软弱,第三遍勉强像那么回事。
她练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一次不是轻快的碎步,而是沉稳的、有力的脚步,一下一下,像踩在她心口上。
然后是叩门声,三下,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“殿下,摄政王殿下到了,在殿外等候。”春桃的声音,带着恭敬,和之前送早膳时一模一样。
她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
摄政王。
春桃说过,那是她的舅舅,莱恩·诺兰,手握军政大权。
她不知道这个舅舅是什么样的,不知道他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,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春桃一样,一眼就看穿她的伪装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她必须去面对。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。
她闭上眼,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、坐姿、语气。
然后,她推开门。
春桃站在门外,见她出来,微微一愣——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亲自开门。但春桃很快恢复如常,侧身引路:“殿下,摄政王殿下在议政殿等候。”
议政殿。
不是寝殿,也不是外殿,是议政殿。
那是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。
她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跟在春桃身后往前走。
穿过回廊,穿过庭院,一路上遇到不少侍卫和侍女。他们见到她,都立刻躬身行礼,口称“殿下”。她目不斜视,脚步不停,心跳却越来越快。
议政殿的门口,站着两名禁卫军。见她来了,他们齐刷刷地行礼,推开厚重的殿门。
门后,是一道挺拔的身影。
那人背对着她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望着窗外的庭院。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常服,料子上乘,领口绣着银色的凤凰纹——那是王族的标志。
听到动静,他缓缓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五官深邃,琥珀色的眼眸藏在微蹙的眉心后,带着几分锐利,却又被温和的笑意冲淡。他看着她的目光,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。
“艾莉西亚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。
她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储君该有的礼:“舅舅。”
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称呼。春桃说过,摄政王是她的舅舅,母亲的兄弟。叫“舅舅”总不会错。
莱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只是轻轻牵了牵唇角。他抬了抬手:“起来吧。刚醒来身子弱,不必多礼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在她发髻上停了一瞬——那是她刚才自己胡乱挽的,肯定不像样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侧身示意她落座:“边境传来急报,柯尔特星失守了。刚醒就叫你商议正事,是舅舅心急了。”
她走到长桌对面坐下,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的星图沙盘上。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。
全息投影已经亮起,柯尔特星的星图在空气中展开,大片的红色警报区域刺得人眼睛发疼。莱恩伸手点在星图上,语气骤然严肃:“虫族越过第三道防线,柯尔特星失守,雷蒙德的舰队全军覆没。”
她盯着那幅星图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虫族,防线,舰队,全军覆没……这些词她认得,可组合在一起,她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她只知道,自己该有反应。该悲伤,该愤怒,该担忧。可那些情绪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,无论如何都涌不上来。
她攥紧衣袖,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星图上,快速扫过文件上的舰队部署。柯尔特星旁边是阿尔法星,标注着“核心枢纽”。再往外是贝塔星,标注着“第三舰队驻地”。
她努力从这些陌生的信息里,找出能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