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母来北京是夏天的事。
是立夏提的,那段时间他妈的身体好了一些,指标稳着,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,不用总在家里待着,立夏想了想,打电话回去,道:"妈,你来北京住几天吧,散散心。"
他妈在那头,沉默了一下,道:"去北京干嘛,人生地不熟的。"
"来看看,"立夏道,"看看我住的地方,"他顿了一下,"林潮生说他来接你们,你和爸一起来。"
他妈道:"不用这么麻烦——"
"妈,"立夏打断她,"来吧。"
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,立夏等着,他妈最后道:"你爸说来就来,那就来吧。"
立夏把票定好,发给他爸,他爸回了个"收到",就这两个字,然后是他妈发来一条——
"要买什么带过去吗。"
立夏回:"不用,什么都有。"
他妈回:"那我带点咸菜,你爱吃的那个。"
立夏盯着这条消息,想了想,回了两个字:
"好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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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林潮生开车去接,立夏在家,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,把那个小房间的床换了新被套,把厨房擦了,把客厅整理好,收拾完,站在客厅里,把那个屋子看了一遍,台灯在那里,绿萝在窗台上,书架整齐的,那棵树在窗外,夏天,叶子长出来了,绿的,密的,把窗遮了一半,立夏看着那些叶子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。
手机震了,是林潮生——
"到楼下了。"
立夏下楼,走出楼道,看见林潮生开着车停在门口,后门开了,他妈先出来,站在那条街上,抬头,把那栋楼看了一眼,然后看见立夏,嘴角动了,道:
"来了。"
"来了,"立夏道,走过去,他妈打量了他一眼,道:"气色好了。"
"嗯,"立夏道,然后他爸也下来了,拍了拍腿,站直,看了立夏一眼,点了个头,立夏道:"爸,路上顺吗。"
"顺,"他爸道,"林潮生开车稳。"
林潮生把后备箱打开,把行李拿出来,他爸要接,林潮生道:"叔,我来,"把行李提着,往楼道走,立夏跟着,他妈在旁边,走进那条街,低头,看着脚下的路,那些石板,老的,立夏走在旁边,他妈抬起头,看着两边的树,那些树,夏天的,茂盛的,她道:
"北京的树也好。"
立夏道:"嗯,这边的好。"
他妈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,深的,软的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重新往前看,往前走,立夏在旁边,陪着,就那么走着,走进那栋楼,上楼,进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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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妈进了那个家,先是站在门口,把那个屋子看了一遍,不动,就是看,那双眼睛,从台灯看到书架,从书架看到窗台上的绿萝,从绿萝看到窗外那棵树,一一看过去,立夏在旁边,等着,他妈看完,道:
"比我想的好。"
立夏道:"什么比你想的好。"
"就是,"他妈道,说不清楚的样子,"就是,你住的地方,比我想的好,"她停了一下,"暖的。"
立夏没有说话,林潮生从厨房探出头,道:"阿姨,叔,先坐,我去倒水。"
他妈道:"你忙你的,我来,"说着往厨房走,林潮生道:"阿姨,您坐——"他妈已经进了厨房,道,"哪里放杯子,我来倒。"
林潮生看了立夏一眼,立夏道:"随她。"
林潮生道:"好,阿姨,左边那个柜子。"
厨房里有动静,他妈找到杯子,倒了水,端出来,放在桌上,招呼他爸坐下,然后自己也坐下,林潮生从厨房出来,在旁边坐下,他妈端着杯子,看了林潮生一眼,道:
"这段时间,立夏麻烦你了。"
林潮生道:"没有,阿姨,是他照顾我。"
他妈"嗯"了一声,那个"嗯",是那种,听了,信了,但还要再看看的"嗯",她把杯子放下,道:"林潮生,你家是广东的?"
"潮汕,"林潮生道,"汕头那边。"
"潮汕,"他妈重复,道,"那边吃海鲜多,"她侧过头,看了立夏一眼,道,"立夏吃海鲜吗,他小时候挑嘴。"
立夏道:"妈——"
"吃,"林潮生道,嘴角动了一下,"什么都吃,不挑。"
他妈道:"是吗,"她看着立夏,那个眼神,是那种,知道你在外面乖了、但还是要确认一下的眼神,立夏低头,喝茶,他妈重新看林潮生,道,"那就好,挑嘴的人不好养,"她顿了一下,道,"他小时候不吃香菜,现在吃了吗。"
林潮生道:"吃,他自己加的。"
"真的,"他妈道,那个语气,真实的意外,"他以前见了香菜就躲,"她看着立夏,道,"什么时候开始吃的。"
立夏道:"吃了好几年了,妈,你说点别的。"
他妈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再说,低头,喝茶,林潮生在旁边,低头,也喝茶,但那个嘴角,是往上的,立夏看见了,没有说什么,也低头,喝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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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林潮生做饭,备了一桌,他妈进厨房帮忙,两个人在厨房里,立夏在客厅陪他爸,听见里面说话声,他妈在问林潮生这个菜怎么做,林潮生在说,说了一半,他妈说不对,应该这样,然后是锅铲的声音,立夏在客厅里,侧耳听着,他爸在旁边,也在听,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是听着。
他爸道:"你妈进了厨房,就是那里的主。"
"嗯,"立夏道,"哪里都是。"
他爸嘴角动了一下,低头,喝茶,立夏在旁边,也低头,喝茶,外面的天,夏天的,还亮着,窗外那棵树,绿的,密的,风吹过来,那些叶子,晃了晃,又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