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汕头是春节前的事。
林潮生提了很久,说带你回去看看,立夏一直没有正面回答,就是"嗯",就是"再说",就是那种,知道要去,但是那个去,压着,不是不想,就是那种,要去见那个家,要站在那个家里,要让那个家看见他,这件事,他准备了很久。
后来是林潮生定的票,定完,发给立夏,道:"二十八号,你收拾一下。"
立夏盯着那张票,道:"你定了。"
"定了,"林潮生道,"不去吗。"
立夏想了想,道:"去。"
就这一个字,定了,立夏把那张票收起来,去把要带的东西想了一遍,想了很久,不知道带什么,最后问林潮生,林潮生说不用带什么,立夏说总要带点东西,林潮生说你人去就行,立夏说那不合适,林潮生说那你决定,立夏想了想,去买了些山东的特产,济宁那边的,想了想,又买了两盒北京的点心,装好,带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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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汕头,出了机场,南方的风扑过来,和北京不一样,湿的,软的,带着一点海的味道,立夏站在那个风里,深吸了一口气,林潮生在旁边,道:"怎么样。"
"暖,"立夏道,"比北京暖多了。"
"这才几月,"林潮生道,"夏天更热,"他把立夏的包接过来,背上,道,"走,车来了。"
来接的是林潮生的二妹,开着车,停在出口,看见林潮生,摇下窗,道:"哥,"然后看见立夏,眼睛亮了一下,道,"这就是立夏哥?"
"嗯,"林潮生道,"开车。"
二妹把车窗摇上,立夏和林潮生上了车,二妹从后视镜里看了立夏一眼,道:"立夏哥,我是林晓茹,你叫我晓茹就行,我哥跟我们说过你好多次。"
立夏道:"说什么了。"
"说——"二妹刚开口,林潮生道:"开车。"
二妹把后面的话咽下去,冲立夏做了个"回头告诉你"的口型,踩油门,开了出去,立夏看见了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汕头的路,那些街,那些树,南方的,和北京不一样,低矮的骑楼,斑驳的墙,街边有卖吃的,热气腾腾的,就是那种,南方小城的气息,立夏看着,没有说话,就是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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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家的房子在老城区,不是别墅,就是那种,有些年头的老房子,但是大,收拾得很整洁,院子里种着东西,有一棵老榕树,根都露出来了,树冠很大,把院子遮了一半,立夏跟着林潮生进去,抬头,看了那棵树一眼,榕树,他在北京没见过这么大的,就是那么大,撑着,把天遮着。
"好大,"立夏道。
"种了很多年了,"林潮生道,"我小时候爬过,"他顿了一下,道,"被我爸打了。"
立夏看了他一眼,林潮生神情很平,就是说了这么一件事,立夏把那个画面在心里放了一放,那个爬树的林潮生,然后被他爸打,他想了想,道:"活该。"
林潮生看了他一眼,道:"你站哪边的。"
"树那边的,"立夏道,"爬树有什么不好。"
林潮生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推开门,进去,立夏跟着,进了门,屋子里有声音,厨房那边,锅铲的声音,油的香气,还有说话声,是女人的声音,低的,温的,然后脚步声从厨房方向过来——
林母出来了。
立夏第一眼看见她,就想起林潮生说过的,他妈是潮汕人,持家,温柔,林潮生的眉骨和下颌线,跟他爸像,但那双眼睛,是跟他妈像的,深的,沉的,看人的时候,有种,把人看进去的感觉。
林母擦着手,从厨房出来,看见林潮生,道:"回来了,"然后看见立夏,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那个停,不是打量,就是看,就是那种,把人接进来的看,她对着立夏,道:
"立夏,来了,一路辛苦。"
就这两句,普通话说得很好,带着一点潮汕的音,软的,立夏道:"阿姨好,给您添麻烦了。"
"说什么麻烦,"林母道,笑了一下,那个笑,是那种,把人放进去的笑,温的,不是客套的,就是那么暖,她道,"路上饿了吧,先坐,我去端东西出来。"
"不用,阿姨,我来——"立夏道。
"你坐,"林母道,摆了摆手,已经转身往厨房走,步子稳的,不急,就是那种,把什么事都拿得住的稳,立夏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林潮生在旁边,低声道:
"坐吧,她不让人进厨房。"
"你妈,"立夏道,压着声音,"和我妈一样。"
林潮生弯了下眼睛,道:"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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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父是后来出来的。
立夏坐在客厅里,林潮生的三个妹妹都在,二妹晓茹刚才开车来接的,三妹晓雯,四妹晓桐,年纪最小的,还在上大学,三个人围着立夏说话,说了很多,问北京怎么样,问立夏做什么工作,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,问了一堆,立夏一一回答,回得不多,就是那么说着,那三个妹妹,都是话多的,叽叽喳喳的,立夏坐在那些声音里,不习惯,但也不觉得烦,就是那种,家的声音,热闹的,实的。
林父从书房出来,三个妹妹的声音小了一点,立夏站起来,林父走过来,看着立夏,那双眼睛,和林潮生像,深的,沉的,把人看进去的,他就那么看着立夏,立夏对着他,没有移开,就是对着,就是让他看,看清楚。
林父看了一会儿,点了个头,道:"坐。"
就这一个字,立夏坐下来,林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林潮生在立夏旁边,也坐着,林父端起茶,喝了口,道:
"北京冷吗,这个冬天。"
"冷,"立夏道,"比汕头冷多了。"
林父"嗯"了一声,道:"习惯了就好。"
立夏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,习惯了就好,林父说的是北京的冷,但那句话,立夏听见了别的意思,就是那种,知道你在那里了,知道你在潮生那里了,就是这个意思,立夏把那个意思放着,道:
"习惯了。"
林父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,端着茶,林潮生在旁边,也端着茶,父子两个,都是那种,不多说话,但在的,立夏坐在他们中间,感受着那个沉默,不是冷的,就是那种,实的,稳的,男人之间的沉默,他感觉到了,把那个感觉放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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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饭是林母张罗的。
那张桌子,立夏没见过那么多菜,潮汕的菜,每一样都是真实的功夫,林母从厨房端出来,一道一道的,卤鹅,鱼饭,蚝烙,还有一锅砂锅粥,和林潮生在北京做的那个不一样,是另一个味道,是更深的那种,立夏坐在桌边,看着那些菜,林母在旁边,给他夹了块卤鹅,道:
"尝尝,这个是我们这边的,你们北方可能吃不惯。"
立夏接过来,放进嘴里,卤的,香的,入味的,那种功夫菜,慢慢卤出来的味道,他嚼了嚼,道:"好吃。"
林母道:"喜欢就多吃,"然后又给他夹了一块,道,"你瘦,多吃点。"
立夏听见"你瘦"这两个字,想起林潮生每次见他都说瘦了,原来是跟他妈学的,他低下头,道:"谢谢阿姨。"
林母"嗯"了一声,重新坐下,给林父也夹了菜,再给三个妹妹,然后自己才动筷子,就是那种,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,才轮到自己的,立夏看见了,那个动作,他妈也是这样的,先顾着别人,最后才是自己,他把那个看进去,低下头,吃饭。
那顿饭,三个妹妹说话最多,叽叽喳喳的,林父不多说,偶尔开口,说两句,林母在旁边,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菜往立夏这边送,送了几次,立夏发现了,道:"阿姨,我自己来,您不用——"
"吃,"林母道,很平,很自然,就是那么一个字,立夏把那个字接住,低下头,吃了,林潮生在旁边,什么都没说,就是低头吃饭,但那个嘴角,是往上的。
砂锅粥上来,林母给每个人盛了,立夏端着,喝了一口,那个粥,和林潮生做的那个,底子一样,但是更深,更稳,是那种,熬了很久的味道,是那种,在这个家里,每年都熬的味道,立夏喝着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林母道:"怎么样。"
立夏抬起头,道:"比林潮生做的好喝。"
桌上安静了一秒,然后三个妹妹笑起来,林父嘴角动了一下,林母也笑了,那个笑,真的,暖的,她道:"他做的?他小时候不进厨房的,"她看了林潮生一眼,道,"跟他爸一样,进厨房就添乱。"
林潮生道:"我现在会做了。"
"会做了,"林母道,那个语气,是那种,妈妈听见儿子说了句让她高兴的话,但不会直接说高兴,就是那么"嗯"了一声,低头,喝粥,林潮生在旁边,也低头,喝粥,那个沉默,母子两个,立夏看见了,把那个放在心里,暖的,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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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三个妹妹去收拾,林父回书房,客厅里就剩立夏和林母,林潮生去帮妹妹,林母端着茶,坐在立夏对面,道:
"立夏,你家在山东?"
"嗯,"立夏道,"济宁。"
"爸妈都在那边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