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还有我自己,"立夏道,声音更低了,"我家里的事你知道,我妈这次出院了,但还有下次,还有下下次,我不知道还有几年,我爸的腿不好,药一直要吃,我每个月打钱回去,剩下的不多,我没有多余的——"
"立夏,"林潮生打断他,那个打断很轻,但很实,"你说算了,是因为这些,还是因为你自己,你自己想算了。"
立夏闭上嘴,这个问题落下来,他把它在心里放了一放,林潮生盯着他,等着,面馆里的声音在四周,都是别人的,就他们这张桌,安静的,那个问题就在这张桌上,放着,等他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茶,茶水是浅的,清的,他看着那个颜色,把林潮生的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,你自己想算了吗,你自己想算了吗——
他知道答案。
他不想。
他从来都不想,从便利店那晚林潮生说"我喜欢你",从走廊里他说"我也是",从砂锅粥,从台灯,从跑调的济宁话,从黑暗里握着的那只手,他从来都不想算了,他只是——
他只是不敢。
不敢拖着林潮生,不敢成为他走不了那条路的原因,不敢让自己的重量压在另一个人身上,他不敢,所以他说算了,不是他想算了,是他不敢不算了。
他抬起头,对上林潮生的眼睛,道:"不是我想算了,"声音有点涩,"但是——"
"但是你觉得该算了,"林潮生接住他的话,道,声音很平,那种压着什么的平,"你觉得这是对的,对吗。"
立夏没有说话,就是对着他,林潮生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立夏看见了,是那种,认定了的人,在听见不想听的话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的那种,不是崩,就是那种,压着,撑着,把那些话接住的样子。
面上来了。
服务员把两碗面放下,道了声慢用,走了,两碗面,热气往上冒,香的,立夏低头,看着那碗阳春面,白的,清的,就是面,就是汤,他拿起筷子,没有动。
林潮生道:"吃面。"
立夏听见这两个字,愣了一下,抬起头,林潮生低着头,已经拿起筷子,把面挑开,吃了一口,那个动作很平,就是吃面,就是这样,立夏盯着他,林潮生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,道:
"你说的话我听见了,"声音很低,很平,"但是立夏,我不接受,我需要时间,你给我时间。"
"林潮生——"
"先吃面,"他道,"吃完了再说。"
立夏看着他,那双眼睛,那碗面,那句"先吃面",他把那口气压了压,低下头,把筷子伸进碗里,挑起一筷子面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面是好的,汤是清的,就是那家面馆一贯的味道,他第一次来是跟魏川,后来跟林潮生,就是那个味道,一直是那个味道,他低着头,把面吃着,旁边林潮生也在吃,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是吃,就是那碗面,就是这个沉默。
吃到一半,立夏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道:"林潮生,你有没有想过,有些事,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。"
林潮生没有抬头,道:"想过。"
"那你——"
"想过,"林潮生重复,这次抬起头,看着他,道,"但我没想过放弃,这两件事,不矛盾。"
立夏盯着他,那句话在心里落了一下,没有落稳,就是落着,他低下头,把剩下的面吃完,把碗推开,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停住。
林潮生把面也吃完了,把碗放下,抬起头,道:"立夏,你说算了,我记住了,但是——"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说出来,"我不答应。"
就这五个字,落下来,立夏看着他,林潮生对着他,面馆里的灯把两个人照着,暖黄的,那种小馆子的灯,不亮,但暖,立夏对着那双眼睛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,他把那个东西压下去,压下去,压进那个他压了很多东西的地方,道:
"你有你的路要走。"
"我知道,"林潮生道,"但那条路怎么走,我自己来想,不用你替我想。"
立夏没有再说话,林潮生也没有,两个人就坐在那里,面吃完了,茶凉了,面馆里的人来来往往,各自的热闹,就他们这张桌,安静的,那句"算了吧"落在这里,林潮生没有接受,就是放在那里,放着。
结账出来,两个人站在巷子口,风过来,冷的,立夏把围巾裹紧,林潮生站在他旁边,道:"回去。"
"嗯。"立夏应,往地铁站走,走了几步,林潮生叫住他——
"立夏。"
他回头。
林潮生站在路灯下,那件外套,那个轮廓,灯光把他照得很清楚,他看着立夏,道:"你说有你的路要走,我也有,我们的路,不一定是两条。"
立夏没有回答,就是站着,对着他,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,他没管,就站着,看着林潮生,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,没压住,就是在那里,就是压不住。
然后他转身,往前走,没有回头,一步一步,走进夜里,走进人群,走进地铁站,下台阶,刷卡,站台上等车。
他站着,手插在兜里,那句话还在,"我们的路不一定是两条",他压着,列车进站,他上去,扶上拉环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那句"算了吧",说出去了,说出去了,但林潮生没有接受,就是说了,就是放在那里,放着,没有结果,没有结束,就是放着,两个人都带着它,往前走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车厢对面,一站一站地过,往前,往前,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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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林潮生回去,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
他把备忘录打开,翻到最后,停了很长时间,才加了一行:
"他说算了。我不答应。"
然后他把备忘录关掉,拿起手机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是他爸,电话接通,他说:
"爸,我有件事,想跟你谈一下。"
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他爸道:"说。"
林潮生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