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北京是周日的事。
高铁到站,立夏出了站,打车回出租屋,把包放下,坐在床边,屋子里暖气嗡着,台灯开着,绿萝在窗台上,叶子还是绿的,他浇了点水,把多余的黄叶摘掉,然后坐回床边,拿出手机。
林潮生发来一条:"到了?"
"到了。"
"明天见。"
立夏盯着"明天见"这三个字,手机握在手里,那句话在心里又动了一下,他压了压,把手机放下,躺下来,把灯关掉,闭上眼睛。
明天见。
他在黑暗里,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那句"算了吧",从济宁带回来的,从走廊里听见"同事"那两个字开始就在那里的,他把它压着,压了那么久,压到济宁,压回北京,压到现在,它还在,就在那里,不走。
他知道要说了。
不是今晚,就是快了。
他闭上眼睛,让那个困意把他往下拽,拽了很久,才睡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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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班,两个人在公司碰见,林潮生看见他,在走廊里站了一下,打量了他一眼,道:"瘦了。"
"没有,"立夏答,"就是累。"
"吃饭了吗?"
"吃了。"
林潮生看着他,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,道:"有空来找我,有个需求要对一下。"
"下午,"立夏道,"下午过去。"
"嗯。"
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,各自去工位,立夏坐下来,打开电脑,赵晗在旁边,看见他,道:"回来了,你妈怎么样了?"
"出院了,稳着,"立夏道,"谢谢你帮我跟组长说。"
"客气什么,"赵晗道,"你妈好就行,你这几天——"他打量了立夏一眼,道,"瘦了。"
"都这么说,"立夏道,"没瘦。"
赵晗没有再追,把电脑打开,干自己的活,立夏也打开代码,沉进去,一行一行地往下走,走进去了,别的东西退到外面,就剩代码,就剩逻辑,就剩那些有答案的东西,他待在那里,待了一个上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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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他去找林潮生对需求,两个人在小会议室,坐下来,把文档拉开,说了二十分钟,把问题过完了,林潮生把文档合上,没有立刻站起来,就坐着,看着立夏,道:"你妈这次,严重吗。"
"不严重,"立夏答,"就是化疗之后的副作用,贫血,头晕,调整了用药,后续跟着就行。"
"费用呢。"
"我来想办法。"立夏道,语气很平,那种不容置疑的平。
林潮生没有接这个话,就"嗯"了一声,停了一下,道:"立夏,你在济宁那几天,发消息少,我——"
"林潮生,"立夏打断他,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,道,"你今晚有空吗,我想跟你吃个饭。"
林潮生看着他,那双眼睛停在他脸上,停了一会儿,道:"有空,哪里?"
"那家面馆,"立夏道,"就公司旁边那家。"
"好,"林潮生道,就这一个字,接住了,他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问要说什么,就是"好",然后站起来,把文档收好,道,"下班见。"
"嗯。"
林潮生出去了,立夏坐在空荡荡的小会议室里,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叩了一下,停住。
他想,说吧,说出来,说完就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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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馆是晚上六点半,两个人下班一起走过去,外面有点冷,风不大,就是那种钻进领子里的冷,立夏把围巾裹紧,林潮生走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两个人并排,走进那条巷子,推开面馆的门,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。
服务员过来,立夏点了碗阳春面,林潮生要了份炸酱面,两个人把菜单还回去,等着,面馆里不吵,就是那种小馆子的安静,偶尔有人说话,锅里的水滚着,香气飘出来,立夏闻着,没有说话。
林潮生把茶倒上,推给他,立夏接过来,握着,那个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上来,他握着,低头,看着杯沿。
"立夏,"林潮生开口,声音很平,"你想说什么,说吧。"
立夏抬起头,看着他,林潮生对着他,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沉的,认定了的,但今天多了点什么,是那种,他知道要来了,他在等的那种。
立夏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,开口,声音很平,很实,就是把那句话说出来——
"林潮生,我们还是算了吧。"
面馆里的声音还在,锅里的水还在滚,旁边桌有人在说话,一切都没有变,就是这句话,就是这六个字,落在这张桌上,落在这两个人之间,落下来,沉的。
林潮生没有动,就是坐着,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,道:"为什么。"
"你知道为什么,"立夏道,"你有你的家,有你要走的路,这件事,不是你想清楚就能清楚的,我知道你在想,我知道你没有放弃,但是林潮生——"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在心里压了压,还是说出来,"有些路,不是想走就能走的。"
"我知道,"林潮生道,声音很低,"但是立夏——"
"你家里的人,"立夏继续道,没有让他说完,"你堂叔,你爸,他们的重量,你扛着,我扛不了,我帮不了你扛,你要走那条路,我是你走不了的原因,我不想成为那个原因。"
林潮生盯着他,那双眼睛,立夏看着那双眼睛,对上,没有移开,就是对着,就是把那些话说清楚,说完,不留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