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到济宁是下午四点多。
出了站,打了车,直接去医院,立夏到的时候,他妈已经从急诊转到了普通病房,病房里两张床,另一张空着,他妈靠着床头,头上缠着纱布,不大的一块,但白的,扎眼,他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见立夏进来,站起来,嘴张了张,没说什么。
立夏把包放下,走到床边,他妈看见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然后很快压下去,道:"你来干嘛,不是说不用回来吗。"
"回来看看,"立夏道,在床边坐下,打量了他妈一眼,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还在,不是那种散了的,就是白,"怎么样,哪里不舒服?"
"没哪里不舒服,"他妈道,"就是头晕,站起来太猛了,以后注意就行,医生说住几天,没什么大事。"
"嗯。"立夏应,把手搭在床栏上,看着他妈,他妈也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伸手,在他手背上拍了拍,道:"瘦了。"
"没有。"
"有,"他妈道,"脸都瘦了,在北京吃饭了吗,好好吃饭,知道吗。"
"知道了,"立夏道,声音有点涩,他把那点涩压下去,道,"妈,你躺着,别坐着,医生说了要多躺。"
他妈没动,就坐着,看着他,道:"立夏,你工作忙,你回来——"
"妈,"他打断她,"我回来了,别说这个了。"
他妈闭上嘴,他爸在旁边,坐回椅子上,搓了搓手,道:"立夏,你路上吃了吗?"
"在高铁上吃了点,"立夏道,"爸,你今天吃了吗,出去买点东西吃,我在这陪妈。"
他爸站起来,想说什么,立夏看了他一眼,他爸把那句话咽下去,把外套穿上,出去了,病房里就剩立夏和他妈,安静下来,走廊里有脚步声,护士推着车过去,车轮滚过地板,咕噜咕噜的,然后远了。
他妈看着他,道:"立夏,你爸这几天急坏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他不说,但我看得出来,"他妈道,声音轻了一点,"你爸这个人,嘴硬,但心软,你多体谅他。"
"嗯。"
"还有你,"他妈道,"你也是,嘴硬,心软,两个人一个模子出来的,有什么事都不说,都压着。"
立夏没有回答,他妈把手搭在他手上,道:"立夏,妈问你个事,你跟妈说实话。"
"你问。"
"你在北京,一个人,过得怎么样,"他妈道,声音很轻,"不是说工作,就是,你这个人,过得怎么样。"
立夏低下头,看着他妈的手搭在他手背上,那双手,他熟悉的,比他小时候记忆里粗糙了很多,掌心有厚厚的茧,指节是那种常年做活留下来的硬,他盯着那双手,沉默了一会儿,道:"还行。"
"还行,"他妈重复了一遍,"你这个还行,妈听了二十几年了,知道是什么意思。"
立夏抬起头,看着他妈,他妈也看着他,那双眼睛,他妈的眼睛,比他的深,比他的软,就是那么看着他,把他从头看到脚,看进去,立夏对着那双眼睛,喉咙动了一下,道:"妈,我真的还行。"
"嗯,"他妈道,轻轻拍了拍他手背,"妈信你,妈就是想问问,妈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,就这个。"
立夏没有说话,把头低下去,他妈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,那个重量很轻,但立夏感觉到了,就是那么压着,不重,但在,就是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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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他爸回去了,立夏留在医院,陪他妈,病房里的灯调暗了,他妈睡着了,呼吸很平,立夏坐在旁边,把手里的书打开,没看进去,就是翻着,外面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,有人说话,压着声音的,夜里医院的声音,轻的,但不安静,就是那种随时都有动静的不安静。
他把书合上,靠着椅背,把这几天的事顺了一遍。
母亲这次是化疗之后的副作用,医生说控制得还行,但要调整用药,费用又要多出一笔,他把那个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,跟上次算的那些账叠在一起,数目不小,他想了想,知道要再想办法借一笔,想了想能找谁,把能找的人过了一遍,不多,就那么几个,他一个一个地盘,盘完,把那些事情压下去,先让妈这边稳了再说。
他站起来,出了病房,走到走廊里,走廊里灯是白的,亮的,比病房里亮很多,他靠着墙坐下来,地板是凉的,他没管,就坐着,把腿伸出去,背靠着墙,抬头,看着头顶的灯管,白的,亮的,嗡嗡地响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有林潮生的消息,下午发的,他在高铁上看见了,没有回,就是"到了没有",他想了想,回了个"到了",发出去。
林潮生回得很快,像是一直在等:"你妈怎么样了?"
"稳着,住院观察,没大事。"
"你呢。"
立夏盯着这两个字,他呢,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,背靠着墙,头顶灯管嗡嗡地响,他妈在病房里睡着,他爸回去了,他一个人坐在这里,把那些数目在心里盘了一遍又一遍,他呢,他怎么样。
他回了两个字:"还行。"
林潮生没有接受这个答案,回道:"立夏,说实话。"
立夏看着这四个字,手机握在手里,走廊里有护士过来,推着车,他往边上让了让,等人过去,重新靠着墙,看着手机屏幕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打出了一句话,盯着看了一会儿,发出去了:
"林潮生,你那边,想清楚了吗。"
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,那条消息的状态从发送变成已读,林潮生在看,他知道,他在等,走廊里灯管还在嗡,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,是家属,也是在等,大家都在等。
林潮生回了:"还没有,但我在想。"
立夏看着这几个字,手机屏幕的光把他脸照着,白的,他盯着,把那几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,然后把手机锁上,攥在手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还没有。
但我在想。
他把这两句话压着,就那么坐在走廊的地板上,压着,灯管嗡着,压着,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,压着,他妈在里面睡着,他爸回家了,他一个人坐在这里,压着,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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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了四天,他妈出院了。
医生嘱咐了一堆,立夏都记下来了,写在手机备忘录里,一条一条,很清楚,出院的时候,他妈坐在轮椅上,让护工推着,他爸在旁边,立夏跟着,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他妈抬头看了一眼,道:"今天天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