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嗯,"立夏道,"天好。"
他妈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道:"立夏,你这两天,晚上没睡好吧。"
"睡得还行。"
"还行,"他妈道,那个语气,是那种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但不拆穿的语气,"你爸说你昨天凌晨三点还在走廊,他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了。"
立夏没有说话,他爸在旁边,没吭声,就是走着,立夏看了他爸一眼,他爸也看了他一眼,两个人都没说什么,就是那么走着。
回到家,他妈在床上躺下,他爸去厨房,立夏坐在客厅,把药单拿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,把用药的时间重新整理了一下,发给他爸,告诉他哪个药几点吃,哪个饭前,哪个饭后,他爸在厨房里,"嗯嗯"地应着,那个声音,他爸的声音,立夏听着,觉得,老了,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。
晚上,他爸做了饭,三个人坐在桌边,他妈吃得不多,但都吃了,他爸给她夹菜,没说话,就是夹,他妈说够了,他爸才停,这个动作,立夏看着,把视线移开,低头,把饭吃完。
吃完饭,他爸去洗碗,他妈在沙发上坐着,立夏在旁边,两个人看电视,电视里在播什么,立夏没看进去,他妈也没看,就是开着,就是那个声音,陪着。
他妈忽然开口,道:"立夏,你打算在这待几天?"
"看情况,"立夏道,"你这边稳了,我就回去。"
"回去吧,"他妈道,"你工作忙,妈这边没事,有你爸呢。"
"嗯。"
他妈侧过头,看着他,道:"立夏,妈问你个事,你不用回答妈,就是,妈想说出来。"
立夏看着她,等着。
"你在北京,"他妈道,声音很轻,"有没有——有没有一个人,陪着你的,不是说朋友,就是,那种,陪着你的。"
立夏没动,就是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他妈看着他,那双眼睛,软的,深的,不是在逼问,就是问,就是一个妈在问她儿子,就这样,立夏对着那双眼睛,把那个藏了很多年的东西,压了压,最后,慢慢地,开口,道:
"有。"
就这一个字,他妈听见了,沉默了一下,道:"男的女的。"
立夏没有回答,就是看着他妈,他妈也看着他,走廊里电视还在响,他爸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的,这个家的声音,他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声音,就在这里,就在这些声音里,他说了这一个字。
他妈把视线收回去,看着电视,过了很久,道:"只要你好。"
就这四个字,立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,硬的,他把那个硬咽下去,道:"嗯。"
他妈没有再说,他也没有,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电视,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,都不重要,就是这四个字,就是这个夜里,就是这个家,这四个字落下来,比他以为的,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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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他买了回程的票。
早上他爸把他送到门口,他妈站在卧室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梳好了,精神比刚住院那天好多了,看见他背着包,道:"走了?"
"嗯,"立夏道,"妈,你好好的,知道吗,药按时吃,不舒服就跟爸说,不要压着。"
"我知道,"他妈道,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轻,"你说的这些,你自己也要做到,知道吗,不要压着,有什么事,说出来。"
立夏看着他妈,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,道:"知道了。"
他爸把他送下楼,在楼下站着,立夏打了车,等车的时候,他爸在旁边,搓了搓手,道:"立夏,你妈的事,我来盯着,你放心。"
"嗯,爸。"
"你在北京,"他爸道,声音放低了,"照顾好自己,钱的事,你别——别太紧,实在不够,跟爸说。"
立夏看着他爸,他爸低着头,看着地面,那个头发,白的,比他印象里白了很多,立夏喉咙又动了一下,道:"爸,我知道了。"
车来了,他上去,车开动,他靠着窗,回头,他爸站在楼下,看着车走,立夏看见了,把视线收回来,往前看。
窗外济宁的街,他从小走惯了的街,就那么往后退,退进他身后,高铁站到了,他下车,进站,找到车厢,坐下,靠着窗,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顺了一遍。
他妈说,只要你好。
他爸说,钱不够跟爸说。
这两句话,压在他胸口,很重,但是实的,他把那个重量在心里放着,没有压,就是放着,高铁动了,济宁慢慢退出窗外,那些楼,那些街,那条他骑车上学走过的路,慢慢退,退进远处,退成一个轮廓,然后消失。
他低下头,把手机拿出来,林潮生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在,他没有回,他打开,看着那条消息,想了很久,把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一遍,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了,从走廊里听见"同事"那两个字开始,就在那里,慢慢长大,慢慢压实,到现在,它就在那里,他知道迟早要说,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说。
高铁越跑越快,窗外的田野在退,冬天的田,光秃秃的,就是土,就是那么大片大片的,立夏看着那些田,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,压不实,压了两遍,还是在,就在那里,不走。
他把手机收回去,闭上眼睛。
那句话,他带着它回北京,带着它,不知道什么时候,要说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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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天林潮生在北京,接了很多电话,堂叔的,家里的,每个电话他都平着接,平着说,挂了,重新坐下来,干自己的事。
但他的备忘录里,那段时间新加了很多行,都是短的,有的就几个字——
"立夏今天没发消息。"
"他妈好一点了。"
"他说还行,我知道不是还行。"
最后一行,是立夏回程那天加的,就七个字:
"他回来了。我要想清楚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