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立夏出租屋这件事,是立夏自己提的。
那天周六,两个人在林潮生家待了一个下午,林潮生在书房处理工作,立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,看到一半,忽然抬起头,道:"你要不要来我那边看看。"
林潮生从书房探出头,问:"现在?"
"你忙完再说。"立夏道,重新低头看书。
林潮生把手里的文件放下,走出来,在立夏对面坐下,道:"忙完了,走吧。"
立夏抬眼,看了看窗外,天还亮着,夕阳把云底烧成橘红色,他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,站起来,道:"行。"
两个人出门,坐地铁,换了两次线,出站,走进那条胡同,胡同里的石板路凸凹不平,路灯有一盏坏了,那一段黑的,林潮生跟着立夏走,也不用手机照,就是跟着,立夏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。
进楼道,楼道灯的感应有点迟钝,进去了好几步才亮,灯一亮,林潮生把楼道扫了一眼,墙皮有点旧,扶手那里有道裂缝,用胶带缠过,但胶带也翘起来了,立夏不看这些,直接往上走,脚步很熟,林潮生跟在后面,上了三层,立夏在最里面那扇门停下来,掏出钥匙,开门,灯打开。
林潮生跟着进去。
屋子确实小,一眼就看完了,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放着电脑,书摞在旁边,摞得很整齐,窗台上有盆绿萝,叶子绿的,长得不错,暖气在墙角嗡着,但屋子里还是有点凉,不是很冷,就是不够热。
林潮生站在门口,把这个地方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。
立夏把外套挂好,道:"小,你别嫌。"
"没有,"林潮生道,走进来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在床边坐下,打量了一下四周,视线在书桌那里停了一下,道,"台灯坏了?"
立夏看了眼桌上那盏灯,道:"坏了一阵了,凑合用手机。"
"什么毛病?"
"不知道,按了没反应。"
林潮生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台灯拿起来看了看,道:"有没有螺丝刀?"
立夏打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,翻了翻,找出一把小螺丝刀,递过去,林潮生接过来,把台灯翻过来,开始拆,立夏在旁边站着,看着他拆,那双手很稳,不毛躁,把螺丝一颗一颗地取下来,放在桌上,排成一排。
"你会修?"立夏问。
"试试,"林潮生道,眼睛没抬,"小时候家里电器坏了都是自己弄,我妈不让叫人,说叫人浪费钱。"
立夏想了一下,道:"你家不是——"
"有钱也不能浪费,"林潮生道,嘴角动了一下,"我妈说的。"
立夏没再问,就看着他,林潮生把灯拆开,找到里面一根松了的线,重新接好,把螺丝装回去,拧紧,把灯放回桌上,按了一下开关。
灯亮了。
光从灯罩里透出来,暖黄色的,把桌面照了一圈,也把旁边立夏的侧脸照亮了,林潮生抬起头,就那么看了他一眼。
就那一眼,他看清了——
立夏侧过脸,眼睛盯着台灯,那双眼睛是很深的棕色,安静的,不声张,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,不仔细看不会发现,鼻梁不高不低,嘴抿着,薄的,轮廓说不上多深,就是那种干净的样子,不张扬,不打眼,站在人群里你不一定第一眼就注意到他,但你要是注意到了,就会一直看。
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些安静的轮廓照得很柔,他没察觉林潮生在看他,就是盯着那盏灯,嘴角很轻地往上动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但林潮生在他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林潮生把视线收回来,低头,把螺丝刀放回桌上,道:"好了。"
"嗯,"立夏道,把台灯的位置调了调,"谢了。"
"下次坏了早说,"林潮生道,在椅子上坐下,"用手机照着有什么用,伤眼睛。"
立夏没有回答这句话,去烧了壶水,泡了两杯茶,把一杯放在林潮生旁边,自己端着,坐到床边,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屋子里暖气嗡着,台灯亮着,窗外胡同里偶尔有猫叫,叫了一声,停了,静下去。
林潮生端起茶,喝了口,把屋子又看了一圈,视线在窗台上的绿萝那里停了一下,问:"养了多久了?"
"两年,"立夏道,"刚来北京的时候买的,五块钱一盆,觉得屋子里得有点活的东西。"
林潮生看着那盆绿萝,叶子很绿,长得旺,道:"养得好。"
"皮实,"立夏道,"不用怎么管,浇浇水就行,这种东西,随便活。"
林潮生没有接话,就"嗯"了一声,重新喝茶,立夏低着头,端着杯子,两个人都不说话,屋子里安静,台灯把那块小小的地方照得很暖,暖气慢慢把屋子烘起来,不再那么凉了,就是暖,小的,实实在在的暖。
过了一会儿,林潮生开口,声音很低,道:"立夏,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年。"
不是问句,就是说,就是陈述。
立夏"嗯"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"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台灯坏了也是一个人凑合着,"林潮生继续道,声音还是很低,"你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这些吧。"